看碟手记之117—— 《战争迷雾》
56岁的当代原创纪录片大师莫瑞斯毕业于威斯康星大学历史系,拍摄过的纪录片内容包括监狱死囚区、驯狮者、机器人、电椅设计者、为了得保险把自己腿割断的人……他甚至拍过苹果电脑的广告。2002年12月,由国际纪录片协会评出的史上最佳20部纪录片中,莫瑞斯有两部作品获选其中:《细细的蓝线》、《又快又贱又失控》。《战争之雾(THE FOG OF WAR)》就是使他今年获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的一部关于美国前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个人及有关战争的影片。 在1995年麦克纳马拉出版了他的一本回忆录——《回顾:越南悲剧和教训》,这书在网上有下载,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我随便翻看了一些,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看了影片之后,对麦克纳马拉感到十分厌恶,所以也就不想再看他的书了。从书的一开始,他虽然承认了美国政府和领导人的错误,但却竭力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在迎合人们了解我的个人经历的心理,而是要把美国政府及其领导人当时为什么那么做和我们能从那段经历中吸取什么样的经验教训等呈现到美国人民的面前。”“我不认为美国的政治领导人不称职、不负责任和对投票选举他们的人民的幸福漠不关心。我也不认为他们比他们的外国同行或私营机构的管理人员差。他们的表现当然不是十全十美的,但世界上没有完人。 他们犯过错误,但大部分是真诚的错误。”(《回顾:越南悲剧和教训》——《前言》,以后不列书名)这不是在辩解吗? 麦氏在书中所写的和在电影中所说的可以归结如下:美国政府和领导人(包括他本人)在当时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都是符合全体选民的利益的。虽然从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所作的一切是错误的,但没有人该为那错误负责,最多也就是由总统来负责。这显然是把国家的利益放到了全人类的利益之上。 按照这样的逻辑,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也就都是不公正的,因为德国战犯和日本战犯,他们当时所作的一切包括战争、侵略、种族屠杀等,也都是为了他们的国家利益;如果要追究责任,也只有希特勒和日本天皇二人来负责,这显然是荒谬的。 麦氏之所以没有被送上绞刑架,仅仅因为美国在越战中没有像德国和日本那样签下投降书而已,而麦氏的所作所为和东条英机相比,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 虽然在六七十年代曾参加过抵制麦克纳马拉的游行,导演莫瑞斯还是平和地面对了和自己观点相异的人。前者在镜头里保持了对他的总统们一贯的忠诚,也直面了民族伦理的讨论以及道德上的质问。莫瑞斯一向喜欢让电影的主题不言而喻地凸现出来,但这回他改变了——影片的背景声中(影片的其他部分很少用背景声,基本是麦克纳马拉的自述),他问了麦克纳马拉两次,是否要承担责任,有没有感到内疚。麦氏的回答是否定的。这里,导演莫瑞斯在不经意中就把麦克纳马拉这个战争狂人、战争罪犯的真实面目暴露在所有观众面前,是与非,由观众来评说,最重要的一点,是由将来的历史来评说。作为越南战争主要的策动者,麦克纳马拉没有,也拒绝道歉。他在片中声称虽然自己并不是很愿意,但还是推动了战争的进行,这完全是因为“服从总统”。 麦克纳马拉多次提到约翰逊总统,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在影片中),他对约翰逊总统是恨得牙痒痒的,这全是由于当年约翰逊总统把他当成一个靶子推了出去的缘故。英国《泰晤士报》有篇文章说到: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是约翰逊总统时期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以他扭转福特汽车公司命运的相同效率实施了越南战争。他将越来越多的军火投向越南,结果却是收益递减。越战久拖不决,他终于被说服了:虽然美国军队或许已经压倒对手,但这场战争是无法取胜的。随着反战示威者在白宫草坪上安营扎寨,约翰逊总统接受了轻歌舞剧《圈外》中那位英国皇家空军军官的建议。这名军官告诉一名受到警告的飞行员:“我希望你牺牲自己的生命,珀金斯。现阶段,我们需要一个徒劳的姿态。”约翰逊抛弃了麦克纳马拉,希望以此取悦民众。约翰逊这一手玩得非常巧妙,以至麦克纳马拉只好去问《华盛顿邮报》的业主凯瑟琳·格雷厄姆:自己究竟是算辞职还是被解雇。她告诉他:“别傻了,你是被解职的。”所以麦克纳马拉在任何场合从没有忘记攻击约翰逊总统,但是当他攻击约翰逊总统时却忘记了自己说的:“我在肯尼迪政府和约翰逊政府中的同事们都是些精英分子,是年轻、精力充沛、聪明和怀着良好愿望的爱国志士。”(见《前言》)他和约翰逊总统本来是同一类人物。 就在麦克纳马拉的《回顾:越南悲剧和教训》出版后的第二年,《华盛顿邮报》记者保罗·亨德里克森出版了一本名叫《生者与死者》的书,把麦克纳马拉的人品人格做了历史的论定。据亨德里克森的解释,麦克纳马拉是个性格分裂的人。他不能遵照良心行事,在外面摆出一种自信力,实际上他的生活好似一个“大谎言”。作者以为他的童年生活受了性格刚强的母亲与感情不露的父亲的影响。即使他旧日在哈佛的同学与福特汽车厂的同事也指出他以没有感情、注重理性而闻名。以后他任了国防部长,某次与国务院一官员讨论越战,那官员似信似疑作比喻说:“但是,你不是在将一具福特引擎放在越南牛车中吗?”麦克纳马拉回答道:“也许。但是我们做得到!” 再举一个例子: 赫利语声震颤,开始一个一个地读出在越战中丧生战友的名字。他对麦克纳马拉说:“而你30年来保持缄默,不发一言。”此时会场听众鸦雀无声。赫利哭泣似地问:“他们为何而死?你为何不加阻止?”麦克纳马拉结巴作答:“你可在书中得到答案,现在没有时间。”但是赫利还是坚持不断地发问:“你为何保持缄默,袖手旁观?”到了此时,麦克纳马拉忍不住了,失去了他的镇静外表,厉声向赫利喊道:“等一下……你闭嘴!”会场听众讶然,突然满场肃静。(援自《创伤依旧:从〈回顾〉到〈生者与死者〉》,作者:董鼎山) 现在,我还能认为麦克纳马拉是在忏悔了吗? 全文共4311字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