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就是力量--纪念2003年度最牛B的国产影像
| 冷丁见到央视1套《见证》栏目的《婚事》，一愣，虽然只是几组画面闪过，却分秒钟透射着锋芒！每个瞬间都产生视觉震撼，每个瞬间都炮轰心灵--电视专题片做到这种地步，所谓的纪实主义电影尤有不及（不好意思，又要搬出《秋菊打官司》做反面典型了）。 说到见证生活的真实，电视纪录应该比电影纪录更有优势，因为电视纪录较必电影纪录简便易行更容易亲近拍摄对象，电影是一门兴师动众的艺术，在中国，直接“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决非明智之举，从推敲剧本拔高“典型”到制定方案摆布“事实”再到导摄录美大队人马开赴现场，即使有拍摄对象等在那里其人也必将茫然失措了--这个时候，剧组就要依赖“专业演员”的帮忙在镜头里造假，所以，会有很多很多的真事儿生生让中国主旋律电影给弄假了，假到惨不忍睹，假到令观众笑掉大牙，假到号称着“现实主义力作”却明显不如好莱坞娱乐片有真性情！近年来将镜头直面现实的就有一个贾樟柯，革命者的勇气，给我们鼓舞……但黎明前的黑暗，还是太久，所以大多数影迷要通过买盗版看外片寻求光明。 即使理论上证明了电视比电影有接近真实复现真实的优势，也不能对中国的电视过高期待，因为凡事到了中国就有了“特色”。考虑到电视受众面的广博，官方的钳制手段可能要更加严厉--在我们所处的貌似娱乐消费嘉年华的时代，信息的强制输灌从未停止，比如每天的某个时段，所有的频道都会变成一个频道，比如央视1套8点后的电视剧基本不改政治面貌，比如黄金时段多为国产电视剧占据--所谓的农村、军旅、警匪、言情题材无不使观众有遭受戏弄之感，官方宁可让你弱智也不给你机会启蒙！同时，“上头儿”对“真实”的控制又到了精细入微的程度，一字一句、三言两语都要斟酌取舍巧事雕琢，为了发挥“正确导向”作用，必要的话可以撒谎：好像是个“长征”的什么剧，党内派系斗争中的毛泽东争取的是“权利”而不是“权力”；某个新闻中的海外华人明明嘴里说的是“中国”，字幕非打成“祖国”，好嘛，那可是关于海峡两岸统一进程的新闻，一字之差，说话者的倾向性就出来了；至于把“流氓政权”译作“流氓国家”、同属战争中阵亡有“丧生”有“被打死”之说就不多言了！ 这样一种唯政治的经营策略之下，“真实”也会象“历史”一样成了任人打扮的孩子，当政治标准成为唯一的标准，各种变态的荒唐的甚至违背人性到极点的“真实”便登堂入室了：某烈士的父亲对着记者镜头哭诉“我的儿子是xx（市）人民的儿子是xx（省）人民的儿子是全国人民的儿子”的时候，我会疑问，这是他的真心话吗？最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是电视剧《李向群》，居然找来烈士的父亲自己演自己！--这种真实成分的强行介入并未扭转局面，该剧仍然成为有史以来最假的国产主旋律电视剧！ 中国没有比宣传部和军队更讲政治的地方，“用科学的理论武装人、用正确的舆论引导人、用高尚的精神塑造人、用优秀的作品鼓舞人”是前者经常念叨的紧箍咒，后者创办的军事新闻中充斥摆拍画面、效忠语言，还很会为每年的国家级权威电影奖项评选救急做假票--现在这些政治工具成了主流电视剧的创作骨干和幕后支持者，你能指望他们再现出怎样的“真实”呢？政治观念的放大和活化，使他们创造的图像或者远离“真实”、或者亵渎“真实”。 正在央视1套“热播”的《归途如虹》，王学圻饰演的长官或在下属面前义正词严或亲切地跟老外们手舞足蹈，导演者的安排，要“领导的尊严”、要“军人的荣誉”，却不管角色发生人格变态，扯几把蛋而已，谁管真不真实呢？！ 所以，在央视一套目睹2003年度最牛B的国产影像《见证》之《婚事》，绝对意外。 近年来的央视纪录片已经没有了《东方时空》初创时的新锐之气和启蒙精神。昔日的文化新贵们已经沦为彻头彻尾的政治宣传工具。某期“纪事”播放了一段押解的故事，不知道该片和孙志刚事件和收容制度的取缔有何关系，但作者颂扬公安同志工作不易和光大国家暴力机关形象的意图是显然的。不过从这部好意昭彰的纪录片里我却发现了另一样真实，那就是囚徒的待遇：人们双手抱后颈蹲在地上不得抬头，精明的编者想剪掉干警勒令囚犯低头的声音却没有剪干净。年轻的监狱管理者们发出的北京味的命令声还代表了国家的权威，自始至终对外地囚徒构成着压迫。说到监狱和声音，我想到了子夜时分在央视8套重播的电视剧《便衣警察》（1987），小时候不懂事从不看国产剧，今天观看，简直可以当作史诗阅读！我喜欢它的批判意识，在这部电视剧描述的生活空间和监狱空间里，正义的邪恶的北京味的声音共同谴责了国家恐怖主义。在一个禁忌“三角恋”和“婚外情”、“离婚”的年代，居然会容忍“操”、“我操”等粗口的存在，我真的相信1986--1989年是个思想解放的年代--中国最好的文学作品、电影作品都在那个年代产生。难以置信的是《便衣警察》中的真实景象是一群专业作者的集体创作，这就说明在宽容的创作环境下，即使是御用的文化人也有可能暴露真实的想法、发出真实的声音。 想必以孙志刚事件为素材的《男大学生之死》的电视剧的问世遥遥无期，但梁碧波创作的《婚事》正负有《河殇》般的大文化使命，看似简单平凡的家庭事件中包容了整个民族的命运…… 纪录片《婚事》长度80分钟，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镜头跟踪了建娃子和琼女子、玉娃子和赵忠这两对农村青年从提亲到结婚的全过程。事件和人物带给人的震撼，可能要胜于名声远播的《黄土地》、《老井》，因为那是电影，这是电视！只是几秒钟、数十秒钟的真实瞬间，就将电影人的完美设置比成虚构，因为这是电视！我注意到作者梁碧波身兼导演和摄影二职，估计编辑合成也由他一手包办--这就是电视纪录的优势，作者单枪匹马，却能抓住电影剧组捕捉不到无法再现的真实。 梁碧波在他的《纪录片〈婚事〉导演阐述》中说：“纪录片大体可分为三种模式，以画面加解说的格里尔逊模式，刺激并记录被拍摄对象的真实电影模式以及不加干涉的观察式记录的直接电影模式。直接电影的基本理论是‘电影眼理论’，即摄象机的镜头象眼睛一样观察生活，记录生活，但不干涉生活。从生活中挖掘思想发现美。《婚事》采用直接电影模式，不导演，不组织，永远不要求被拍摄对象做什么，更不要求他们不做什么。真实地、细致地记录他们的生活，保持生活的原生态。”在谎言盛行、标语林立的年代，类似的理论见解在某些中国主旋律电影导演的口中可能加倍的冠冕堂皇，我们不会因为梁碧波表示“细致地记录生活”就相信了他的作品“保持了生活的原生态。”（毕竟遭受的欺骗太多了），类似的话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顶事，但看他纪录的影像，只消一两分钟，我们就可以判断出梁碧波的大师身价。 看的时候，片子已经演了一多半，先被建娃子、琼女子和琼女子他妈商讨婚事时的中景镜头震晕了，琼女子和母亲的侧面曲线如此相似，血脉传承生生不息的画意令人想起酷爱千人一面的韦尔申创作的油画《蒙古蒙古》，琼女子和母亲就是彼此的过去和未来，两个人的异同和冲突寓示着生命成长的热情与衰老的无奈。也许是麦肯贝的大片看多了，我一直认为观察事物的最佳角度只有一个，苛刻的完美主义者或者视觉天才总能找到这个唯一的最佳角度，梁碧波无疑有这个寻找最佳角度纪录真实瞬间的天分，所以《婚事》整体具备示范级的视觉效果（早在1995年，梁碧波的30分钟纪录片《二娘》就是了北京广播学院的教学参考片；1997年，国际纪录片大师让·胡许观看《三节草》后认为梁碧波的拍摄技术已达世界水平）。 当梁碧波的镜头里出现西装革履却恪守村规民约的山民、当梁碧波的镜头扫过横杯盘狼籍的家宴上各得其乐的嘴脸、当梁碧波用镜头发现了朴素到令智识者惭愧的生命哲学，你只有感动或者被刺痛！张艺谋集团炮制的民间影像还重要吗？那是电影！我可以不信！对它的真实性我可以怀疑！但面对《婚事》，我不能不信。记录最真实的影像，还得靠电视--除非电影前后期制作设备能像电视器材一样操作便易。 定亲和举行婚礼的仪式化民俗景观，在梁碧波笔下并没有像张艺谋集团所热衷的那样传达出某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美学意义，因为观察者的不动声色和拒绝人为拔高和煽情，观众看到的并非奇迹，只是平凡的日常图景。被村规民约被乡土文化捆绑了的卑贱人群，无心反抗、安贫乐道。生活悲剧，似乎早已注定。 穷人的奔忙、热闹的婚事结束后，事隔几年，梁碧波又回到了小山村，命运的残酷给人迎头痛击：解说词居然说玉娃子和赵忠的好日子过到了头，因为他们各自的父亲或疾病缠身或瘫痪在床需要照顾，一个完整的家就这样“拆散”了。玉娃子已经是了邋遢的妇女，每天为生计操劳。又一个真实的瞬间被梁碧波拍到了：玉娃子让孩子做在磨盘上，然后开始一圈圈地推磨，这个无声的镜头，缩写了中国农民的苦难。 《婚事》，对得起所参与的《见证》系列中的牛B名目：“时间的重量”。 既然已经出了中国纪录片《老头》的DVD（画质确实是广播级的），更有价值的《婚事》没理由漏网。期待。 附资料： 梁碧波：成都电视台经济频道主任记者，1963年10月出生于四川省三台县，先后毕业于四川绵阳农业专科学校和四川大学。1983年至1992年在四川省农业科学院工作，1992年10月至今在成都电视台经济频道工作。 《婚事》 80' 1999年 2000匈牙利国际视觉艺术节大奖、2000年第五届罗马尼亚阿斯特拉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大奖、入围1999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入围第40届意大利佛罗伦萨波波里电影节、入围第13届法国国际音像节、入围第15届德国慕尼黑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入围第5届巴西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入围第14届爱沙尼亚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第5届中国纪录片学术奖。 2003、10、3  全文共4372字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