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依旧保持着每天看一部电影的好习惯,但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写点什么东西的冲动了。这种状态持续到我看完《孔雀》之前。 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我出生于80年代中期,也就是说跟电影里那个疯狂摇曳的年代并不吻合甚至存在代沟嫌疑;我的家也在南方一个正向美好的四个现代化迅速发展地花枝招展的中等城市,并没有电影中那些灰暗阴霾的街道与天空。但是我不可救药地被感动了,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已经或者正在死去的青春。这让我想哭,感觉并不良好。这种感觉上次出现是在看过《处女自杀》之后,再上次是《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我想说的是大多数人看完后都记住了电影里的姐姐,因为她白花花的刺眼的两条大腿,她优雅地推酒瓶跌落的姿势,她美丽的纱巾还有她无助的痛哭。我的朋友们看完后都说他们被姐姐震撼了触动了警醒了等等,但是很少有人记住电影里的弟弟。我想我是那一少部分,就象生活中大多部分时间我都属于人群里的那一少部分。就象顾长卫分析的那样,我们敏感,纤细,丰富而简单,在乎很多但是天生慵懒,然而这种孩子的未来充满着不确定性。这让我毛骨悚然。是的,我就是电影中那个弟弟,或者说曾经是。我这么说不怕吕玉来顾长卫上法院告我侵权要求赔偿上千万的精神损失费尽管我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因为他们也知道他们拍的就是我或者说象我这样的人。我知道一个人评价别人比评价自己的时候往往更准确更能切中要害,但我还是这样痛苦而残酷地剖析自己。这样是好的,起码我还有心和自己抗争。
我觉得可怕并且可悲。在中国电影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少年的形象,以致于象我们这样的“少年”和曾经的少年只能在日本电影中寻找自己的身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面那些孩子固执而可怕地毁灭着周围的一切包括自己,但它有一个暧昧的结尾,所以我们甚至可以假设莲见雄一根本没有在莉莉周的演唱会上杀死那个总是欺负他的可怜虫,一切只是他躁动的荷尔蒙衍生出来的臆想,未来还在继续,你怎么敢说生活不是美好的。不过现在能真实反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反面教材个体状态的电影也有了,《孔雀》就是这么一个救世之作。我这么说并不夸大,因为它至少拯救了我。为什么我要这么说——
先来说说我的从前。我从来就是好孩子,成绩优异,平静安逸,无不良嗜好,是家里堂表亲弟妹们的光荣榜样。我很少发脾气,因为我的父母总是为我安排好一切,看起来很完美,至少没有什么衣食忧虑。但是我寂寞,我不快乐。我想我们这一代具有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鲜明特色的独生子女们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寂寞和不快乐,但我很明显是症状比较突出的一个。平静富足的生活有时候也是一种罪恶,因为所有的教义都说人生下来是来受苦的,所以我认为如果你不能在物质上受很多的苦那么你注定要在精神上受到更大的折磨。天生命贱。这些话我从没有说给我的父母听我知道假使我说了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一个“正常”的人会认为我们的烦恼和压抑属于典型的庸人自扰,吃饱了撑的还有身在福中不知福。个中滋味那些年轻的还没有被这个社会阉割过的孩子们自己知道,尝试倾诉往往总是自取其辱。
我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大家暗中流行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刻字或者线条,鲜血淋漓并且还会留下疤痕,并且千万不能让自己的父母老师知道。当然现在的我不会再象当年一样幼稚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不会轻易冲动不会玩那些危险的没有意义的游戏,在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被阉割了,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我不能尝试分析当时的我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但是至少这种痛可以让人暂时清醒并且提醒自己的存在。你说这是一种残酷吗?现在看起来当然是,但当时我们并不这么觉得。这就好象现在看见电影里那家人养的大白鹅美丽而且软弱地死去一样触目惊心,好象看见弟弟义无返顾地将伞尖插进哥哥大腿一样让人两脚发软,但在那个年代一切发生地那样自然。历史的残酷性就在于她的真实不可逆转,人类比其他动物高级就在于他们可以通过回忆过去来调整现在的状态从而改变未来。我又扯远了。
我曾经长久以来被同样一个噩梦所困扰,每每半夜尖叫着惊醒一身冷汗,不知所措。我总是梦见家里被陌生人闯入并想加害于我,或者发现家门洞开里面一片漆黑,或者有人强推着房门而我拼命抵抗,以各种方式各种细节改头换面着上演。我一个善于分析归纳的朋友给我解释说这样的梦意味着你的自闭,想向周围的人倾诉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害怕身边的人闯入你的世界窃取你的秘密。你有什么秘密可以跟我说?我苦笑着摇头说没有,你瞎说。但事实却是她很不幸地说中了。那段时间我很痛苦,很多事情累积着喧嚣着,世界末日一般,同时张国荣的仙逝又更加增添了我的压抑,仿佛一个世界的轰然倒塌。我不相信什么忧郁症,因为大多数人都想我一样,尽管内心有许多愤懑但都是自己扛着不愿表露。忧郁症是西方资本主义社会自我意识过度膨胀的产物,是资本主义糟粕,是把自己的痛苦让别人担忧,这一套中国人没必要学也学不来,说句好听的叫画虎不成反类犬。于是我就这样一个人过来了,而且过的很好,兴高采烈,连疤都没有留下。所以还是要靠自己,在这个世界你什么都要靠自己。青春的残酷性就在于它在逐渐通过各种方式告诉你这个道理,这过程很辛苦这感觉很遭罪,有时候还会伤痕累累,我们就在这一片荆棘之中茁壮成长,成为生活把我们改造成的模样。当你明白永远在父母的翅膀下保护着是没有办法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你还能说自己永远是个孩子么?
这一次我没有扯远,电影里的弟弟在与青春的抗争中选择了逃离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代价并不仅仅是一根手指,而是他的一生。我几乎可以想象弟弟年轻时候对生活有过怎样的憧憬和怎样的梦想,然而他最终放弃了这一切选择了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飞速地衰老并表现得疲软而放弃反抗。下棋时候旁边老头的那一声“老高”喊得观众心惊肉跳,但他显然已经习惯并且心悦诚服。现在你大致可以了解我为什么要说《孔雀》拯救了我,它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态度揭示了我们这种人未来的某一种可能性,尽管看起来不是最坏的但却是最恐怖的一种可能性。我在隐约中看见了这样矛盾的挣扎的我在这一可能性中渐渐消失,我拒绝接受这样的安排。为什么不呢?至少在我没有完全变成一句冰冷的尸体之前,我还是可以为了一些看得见的简单而不明显的快乐而笑而唱的。成长是一种现实,逃避现实意味着放弃自己,放弃自己也就没必要苟且地活着。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纪念我那些已经陈腐发霉的青春岁月,而是想告诉千千万万个象曾经的我一样在青春的残酷中自怨自卑自残自毁的孩子们其实这都没有什么,尽管忧郁和寂寞是一种让人上瘾的精神鸦片但是吃多了毕竟没有好处。每个人都要长大,每个人都要为了长大而放弃一些所谓的坚持,我们所能做的最多就是转身给生活一个中指,然后优雅地离开,象一只孤芳自赏的孔雀那样绚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