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京胡声中，这段陈年往事开始了。 每当看完《霸王别姬》这部电影总是会感叹，一部好的电影真的就是一个奇迹。
从编剧，到导演，到演员，到摄影，到舞美，灯光，道具……
何况还有影片的情绪，节奏，气韵，等许多抽象的难以把握的成分在里面。
需要各个环节的人员都要处在同一个水平的状态中，任何一方的不到位，都可能导致影片的不完美。
而且电影是属于化学反应的，即使是各个环节都是一流水准，也不敢保证影片的精彩。还要能撞击出火花……
一部经典影片的产生简直就是一次集体的燃烧……
这燃烧历练出来的影片，才会呈现出异样的绚烂，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而影片的导演，应该是燃烧过程中倾情释放能量最多的一个。
故事：
当年是先看到李碧华的小说后，再看到的电影。
对比两者之间的不同，更容易看出陈凯歌在影片中的重要作用。
陈凯歌透过原故事中程蝶衣做为一个男旦特殊身份和特殊经历，以及其中同性爱恋元素的猎奇色彩，看到了隐藏其中带有的普遍性的生命脉络和人生蕴涵。看到了程蝶衣人生际遇的特殊性中包含的普遍性意义。
陈凯歌在影片中对同性爱恋猎奇色彩进行了淡化和止抑。而将目光更多的投向探询程蝶衣个人状态形成的原因，和其特殊际遇中蕴藏的人生普遍意义上去。
因此，影片中的程蝶衣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性爱恋者，他更多的是一个迷失者。迷失在自我，迷失在情感中。
“我本是女娇娥”是戏中的角色还是自己。当放弃了“男儿郎”的坚持时，对他来讲，也就同时放弃了对自身角色的清醒认识。
在他的感情世界中甚至极少肉欲成份：只是希望相守，唱一辈子的戏。
电影中沉淀了原作品中的猎奇色彩和对情感讲述的偏重。让故事从情感悬浮状态中沉静下来和人生脉络更加交融贴合。让生命中每一次的挣扎，动人心魄的变化，最纤细的感触能从人生的模糊状态中清晰起来。
陈凯歌深厚的文化素养，赋予了影片人生的深度，使得影片摆脱了情感纠缠的滥觞，成为一部关注人生，关注生命状态的经典。
讲述：
陈凯歌在他营造的影像世界中，把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和感悟无痕迹地糅合在故事讲述和镜头蕴涵的况味之中。使影片中故事和人生两者成为血肉相连的一体。关注故事的同时无法忽略人生的厚重。而影片中没有对人生的生硬说教，无限况味都通过娴熟的电影语言来实现的。
小豆子人生之初的塑造过程。是一个人从混沌中渐渐清晰成型的阶段。
一个人的情感，性格，人生道路，都是在这一阶段渐渐成型，渐渐清晰。成为他人生际遇的基调。
陈凯歌不惜笔墨，在影片中占了近三分之一的段落，将这一塑造过程清晰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他细心梳理，以期让观众可以看清最纤细的脉络。
小豆子对同一条路从反抗到坚持的转变，正确与否，陈凯歌并没有去主观判断
但在影片中这一段落的最后我们看到了这样的镜头：一切尘埃落定，小豆子路已清晰。小豆子坐在椅子上，满怀的火光中，似乎在想着什么……但那表情却依旧的茫然……
陈凯歌对于程碟衣等人在变革频繁的大时代中的沉浮际遇的关注，传达出他对人在社会中际遇和状态的审视和关注。
为此陈凯歌选择最具时代特点的情节，抓住其中最具戏剧变化的场面，将身在其中的影片人物的状态，情感进行展现揭示。清晰，准确。
在这一阶段中，对程蝶衣的个人状态的展现相对简单。他只是痴迷的坚持者，对情感，对舞台。
“他只知道唱戏，给日本人唱，给太太小姐唱，给地主老财唱，他！给反动戏霸袁世卿唱……”
对于程蝶衣来说，这有什么分别吗？社会变革中的矛盾，立场，原则之类社会赋予相同行为的不同定义，程蝶衣无从辨别，也无意去辨别。
尤其是感情极度失落后，他更是只愿沉醉在舞台上，专注于艺术，逃避于的象牙塔中。
舞台上，面对飞舞的传单和台下纷乱的观众，程蝶衣依然地沉醉地舞着。这时镜头不是以舞台，而是以台下纷乱的场面为背景，程蝶衣的不闻俗世，独自沉醉的状态通过画面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陈凯歌正是用对程蝶衣的这种茫然和不变的把握，才使得他的际遇在变换频繁的时代洪流中能够凸显出社会这个舞台中的戏剧性，荒诞性和残酷性。辉映影片“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理念。
影片中，人物情感也是陈凯歌关注的重点。
陈凯歌是用平和的目光去注视这段忠贞的同性爱恋情感的。对程蝶衣的情感着力刻画了他的专一和执着。
但从影片中还是透露出陈凯歌对这种情感的清醒认知。
陈凯歌通过对菊仙这个女性人物的完美塑造，使其在情感上和程蝶衣形成一种对比。
聪慧美貌，可以为自己所爱的人洗尽铅华，并且始终忠诚相伴。在菊仙身上既有风尘的魅力，又有传统女性的柔韧善良。她几乎就是男人理想中的女性化身。
而菊仙对段小楼的情感在和程蝶衣同样的忠贞坚定的同时，相对于程碟衣来说更多了宽容，多了生气，多了尘俗的泼辣。
菊仙对程蝶衣的敌意是出于维护自己情感的本能，她对于程蝶衣防备，但又是同情理解和宽容的。因此才会有将戒烟中的程蝶衣搂在怀中情状，有在批斗会场那制止段小楼的惊呼……
程蝶衣的际遇和性格使然，他只沉浸在狭窄的个人世界中，更加上他对段小楼这份情感的难容于世俗，这势必造成了他情感的虽纯粹，但柔弱的状态。
菊仙的理解宽容对程蝶衣来讲却是一种反噬，因为在他的心中，菊仙是自己感情上的敌人。
菊仙在有身孕的情况下，可以奋不顾身地去帮小楼和人撕打，以至流产。而对于程蝶衣来说却只能躲在角落里独自惊恐。
爱对于菊仙来说是活生生的，而对于程蝶衣它只是存在于个人幻想世界里，是脆弱的，苍白的……
程蝶衣在法庭上只求一死，除了小楼的信给于他的打击外，也许这时的程蝶衣虽然依然不甘但恐怕也已经有了几分清醒。
菊仙自杀后，程蝶衣哭的和小楼一样的痛，这其中有悔悟，还有也许就是他已经发觉到，三个人几十年的爱恨纠缠，菊仙在不知觉中已经成为他和小楼之间的不可或缺的整体。随着菊仙的死，他们之间的纽带也随之断裂了。
陈凯歌把对这种感情的认识和态度都融汇到他冷静的审视中。包容，理解，但也有隐隐的叹息……
戏曲：
传统戏曲《霸王别姬》是影片中戏和人生的重要的交汇点。人物的情感，人物的命运，都和其紧密相连。
陈凯歌在处理影片中舞台上的戏曲场面时，也并不是简单的将戏曲放置在影片中，每一次戏曲场面的出现，都对影片中的人物的命运和情感起着影响，推进和揭示的作用。
戏曲《霸王别姬》第一次出现就对小豆子的人生起到了转折性的影响——逃出戏班后重返这一段落。在一生之路的转折点上，他放弃了对“女娇娥”的强迫指认的茫然恐惧和坚持，放弃了自我——就是因为这戏中光彩的诱惑。
在影片中的情节发展中，戏曲《霸王别姬》按照影片的讲述顺序展开。程蝶衣和段小楼因菊仙的出现戏中“分别”的暗示，以及最后的“别姬”。使得台上台下情节发展和情绪自然交织。
陈凯歌还从中国传统戏曲中吸取了营养：将叙事的写意和写实，中国戏曲中独有的叙事节奏感自然融汇于影片叙事之中。使得影片中台上，台下情景交融，戏与“戏”内在贯通，同时揭示人物情感状态。
当菊仙决定洗尽铅华，托身于段小楼。这时段小楼心已游离，程蝶衣已有预感。戏院中，舞台上，霸王和虞姬别离在即：……依我看来，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日了……。余音中，菊仙主意已定，起身离坐，飘然而去。
戏中情状和现实交融，仿佛冥冥中，一切已然注定……
台下无产阶级观众都在等待，小四扮好的虞姬，业已上台，锣鼓催场，后场，小楼为维护蝶衣气愤之下意欲罢演。菊仙深知情态的严重，唤住小楼。
舞台上，虞姬唱声已响起。霸王的盔甲从大家手中传至菊仙手里。菊仙犹豫，小楼两难，这时痛苦中的蝶衣从菊仙手中取过盔甲，给小楼带好。
舞台上呼唤霸王回营声起，片刻寂静后，终于一声“来也”传出，霸王终还是上台去了。菊仙长长出了口气，菊仙试图安慰蝶衣，一声“谢谢菊仙小姐”声中，蝶衣抖落菊仙给披好的斗篷，落寞而去……
戏和现实中戏剧化场面呼应关联，揭示出人物复杂情感状态。
如是种种，影片中这样的对戏和人生的对比，交融，凸现出戏后人生的段落。从节奏从内涵上达成完美的统一。进而也和整部影片形成内在的统一。
更主要的是陈凯歌在影片中借助戏曲，通过戏和现实人生中的戏剧化状态相互映照。舞台上的华美和生活中的沉暗色调形成强烈的对比，形成戏和人生之间强烈的烘托，映照。传达出自己对“戏和人生”理念的认知。
在影片高潮段落，邪恶烈火中的砺炼，模糊了舞台形象和现实状态的界限，人性的挣扎，真假美丑的异化，在这似戏非戏的状态中，显得更加凄然悲怆，更加的动人心魄……
表演：
影片中几乎每一个演员的表演都传神到位。出色的融入到影片的情景氛围中。因为影片隐藏的主角是陈凯歌所要揭示的人生，演员的表演同时也要为这一主题所服务。因此对演员的要求其实是更高的。
当然这其中陈凯歌对演员的把握。
总觉得应该给所有的演员都颁发表演奖。因为他们都是那样的出色。
大家都对张国荣在影片中的表现赞赏不已。张国荣在影片中的表现确实不俗。他在把握人物内心和动作展现已接近出神入化境地。他将程蝶衣内心最纤细的感受，通过眼神，通过动作传达给观众。
但对于张国荣来讲，在把握人物内心状态时，应该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这并不是说因为他个人情感的原因。而是因为，影片中程蝶衣人生际遇和内心状态，张国荣应该有感同身受的类似体验。
二十岁时就登上舞台的张国荣，最初难道不是因为舞台的光芒所吸引而做出的选择？从被人喝倒彩到成为“天王巨星”，中间风风雨雨，如果没有自己的执着坚持如何熬过。
内心的细腻和生活空间因身份变化而逐渐的狭小，必然会造成他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的情感虽也是那样的执着而坚持，对情感的表达也和程蝶衣相似的勇敢，但也注定的和程蝶衣一样的要面对世俗的影响，他的内心怎会如他表现出来的洒脱。
他专心于事业，倾身心投入的状态和程蝶衣依稀相似。
其中的应该也会有沉醉逃避的成分吧。
“不疯魔，不成活”。痴迷而坚持的张国荣何曾不是如此……
影片中程蝶衣沉醉于戏中，而张国荣也以同样的状态倾情沉醉于影片之中了……
沧桑：
当年，《霸王别姬》应该也是一次商业运作。
影片运作带着浓厚的商业气息。香港最具票房保障的编剧李碧华的小说和编剧。众多一线明星的加盟：张国荣，巩俐，张丰毅。甚至配角的分量都格外的重：葛优，英达。更有当年正炙手可热的李宗盛，林忆莲为影片深情演绎的至今流传巷坊的《当爱已成往事》……
陈凯歌要算得上是其中最不具商业气息的选择了。但也是最有决定意义的一个选择。也许陈凯歌在国际影坛的声誉也是一个商业因素的选择吧。当然还有另一位编剧芦苇。
但陈凯歌使这部商业气息如此浓厚的影片，最终成为了一件有分量的艺术品。
在商业运作愈演愈烈的今天，我们当然不能期望所有的商业运作都能取得如此成就。但十一年前《霸王别姬》的诞生还是能传达出这样一个讯息：商业运作同样可以产生出经典。
从上世纪的九三年到如今，已经十一年了。如今重看这部影片，虽是早已熟悉的故事，熟悉的画面，但依然让人沉迷，感觉依然那样的精美厚重。而沧桑感也更加强烈……
记得当年看过的一篇评论，里面描绘这部影片时用了这样的话：……极尽繁华，极尽沉重……
如今，程蝶衣一无留恋的辞世而去了，影片的制作人之一的徐枫女士丈夫汤臣的老总也已经去世。导演陈凯歌处于徘徊的状态中。菊仙，小楼虽偶有音讯，但当年的风发意气是否还在？当年情深意笃的李宗盛和林忆莲如今也已成分飞劳燕……
……只是十一年……
现在重看影片，怎会不觉得，和现实人生的沧桑比起来，影片故事中的人生再沉重……那总归还是戏……
又如何能“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