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风筝》及其它
2004-03-17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无托邦
昨天我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蓝风筝》。
    昨天我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蓝风筝》。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5年前,在老侠、王朔的《美人赠我蒙汗药》中看到王朔说田壮壮比较牛,拍的《蓝风筝》和《猎场扎撒》多看难看呀,人家就这样拍,你爱看不看。(大意如此)这几句话让我记住了田壮壮和《蓝风筝》,当时我认定田壮壮是不媚俗的导演,而《蓝风筝》是难看的艺术电影。
  
    因为知道了这个电影,以后就存着一份心来留意。奇怪的是极少见到相关的评论介绍,只找到一些有关这个电影的零星评论。闪烁其辞的话语谈的往往还是电影之外的一些东西,比如禁与被禁,无形中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在长久的期待中,它几乎成了一个神话,而我也越发地认为这电影阴冷沉闷。
  
    直到昨天我在无意中发现并看完了它。
  
    应当说,以我的观点来看,这电影算是一部好看的电影。(需要说明的是,我看戈达尔的《美国制造》感觉比较闷,也不太懂,所以不用高估我的欣赏水准。)初看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它有些过于好看了。受先入为主观念的影响,我把它想象成一部艺术手段先锋,政治上比较大胆的电影,所以遭遇了被禁的命运。没想到,他拍的是如此平实,就是给我们展现一个家庭、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的故事。普普通通、琐碎而平凡。
  
    给我感触最深的是,这是一部有人的电影。人物,活生生的人物,这是艺术作品的一个起码要求,说来简单,实际上很不易做到。有时候作家或导演塑造出了可称鲜活的人物,但是他们为了增强作品的力量或者说价值,把这人又搞成代言人,反而使之面目模糊。其中有文化传统的原因,有极左思潮控制的原因,但是不是也有一些作家的主观努力呢?我觉得我在余华的《活着》中,没有看到福贵作为一个“个人”的痛苦与欢乐,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这种尊严被践踏的屈辱。我总觉得他就像是受苦受难中国老百姓的总代表,作家在这个作品中想写出所有中国老百姓的痛苦来,反而使这种力量有所减弱。
  
    贾樟柯的《小武》我很喜欢,他描绘了一个人,是非常具体、非常细致的描摹这个人的卑微、怯懦,挣扎和犯罪,镜头很迫近,就是把这个人的状态呈现出来。但是你不能说这里面没有时代的样貌,我觉得在《小武》中,一个时代已经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令人遗憾的是,到了《站台》,我们仿佛又看见了另一个余华和《活着》。这次贾樟柯也描绘了一个人(或一群人),但是这一个人只是一个符号,显得面目模糊。贾樟柯带有明显的故意,这个人在《站台》中遇到的都是带有鲜明时代特点的问题:文化走向市场,搞承包,等等。他在这里甚至很少使用特写镜头,也很少有属于个人的悲欢离合,把人压回到他们自己的时代。贾樟柯说这是自己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是有野心的(张献民也说过),但我始终认为他没有超越《小武》。如果说《小武》会因为真实和具体的描摹一个人和他的时代而进入电影史,那么《站台》更象是让一群演员把80年代至今的小文化团体的生存状况演示了一遍,不具有独创的价值。中国的导演们似乎都有这个野心,摆脱不了宏大叙事的影响。也许是因为我们承受的苦难太重、要表达的东西太多,当有了说话的机会后,就想一下把所有的话全说出来,但有时适得其反,你想说的太多,结果说出的东西往往暧昧不明。我想文艺作品是不是还是应该从一个人打开缺口,从而进入整个时代生活。
  
  
    《蓝风筝》我认为基本上做到了。这电影我以为也可以叫作《我母亲的故事》(听上去类似阿尔莫多瓦的《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事实上我在看的时候也想到的这个西班牙的电影,苦难有些近似之处,原因很不相同。),他的可贵就在于朴素和真实。
  
    影片从陈树娟结婚开始,幸福平静的小家庭慢慢迎来政治风暴,陈树娟的丈夫少龙被打成右派,在劳改厂被大树砸死。陈树娟与一直关心他的李国栋结婚,国栋患病死亡。后来陈树娟跟一个老干部结婚,结果这老干部死于文化大革命,陈自己也被作为反革命抓了起来(因为是反革命家属,并且试图阻止革命小将批斗病危的老干部)。影片开始于1953年,结束于1968年。
  
    影片的叙述者是“我”,也就是陈树娟的儿子——小铁头。在电影中,小铁头的声音作为画外音不时出现,构成了电影的线索。有意思的是,这个声音不怎么好听,仿佛正患着重度鼻炎,很不讨人喜欢。更重要的是,这声音十分冷漠,初听起来似乎与电影的故事不相协调。连讲到自己父亲的死,都显得无动于衷。这也许恰恰说明在那个年代,这孩子经历的痛苦太多,已经不当一回事了吧。
  
    我看完这电影,怎么也不会把它与阴冷联系起来,更谈不上沉闷。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讲一个家庭的故事。我甚至觉得导演在拍的时候,已经尽量把这个故事讲得温暖而富有人情味。片中没有涉及那个年代邻里之间、朋友之间的冷漠、猜忌与陷害,从有关作品和纪录中我们知道,在那个年代这些事情是十分普遍的。在我的设想中,肯定会在这个电影里看到很多这样的情节,结果几乎是没有。导演回避了这些丑恶,也许是为了强化时代的可怕吧,同时表达一点对人性美好因素的向往。田壮壮这样讲故事,或许来源于自己的童年记忆?这些不得而知。
  
    这个电影有一种让我吃惊的朴素,我没有在电影中看到一丝想要在国外拿奖,要在本国永留青史的野心。(根据人们以前人们的描述,我产生过一些错误的认识。好象田壮壮在艺术上、政治上都是很张扬的。)

    陈树娟一家的苦难是多一些,但是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家庭是十分普遍的。而一般第五代的片子,总免不了要集中问题和矛盾,其实还是典型化的手法。结果人物一搞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群人甚至一种人的代言。《蓝风筝》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他就是在刻画人物,陈树娟就是陈树娟,她不是中国妇女的总代表,她有自己的血肉,有自己的痛苦,也有时代裹挟下属于个人的一点情感与渺小。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喜欢《蓝风筝》要超过《活着》,尽管《活着》得了大奖,而《蓝风筝》我只知道拿了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吕丽萍)。
  
    《蓝风筝》有许多丰富的细节,印象最深的是少龙(濮存昕)被打成右派的一节:少龙的朋友刘云蔚(郭东临饰)被打成右派后,图书馆感到右派数量还是太少,要再加一个,让大家表决。这时少龙鬼使神差去卫生间(完全是偶然,正好尿急),镜头也切换到了会议室外,里面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当他从卫生间出来,他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他便明白自己成了右派。在这个过程中镜头一直离得很远,仿佛至身事外,只拍了少龙的背影(镜头从会议室出来后就到了走廊,与会议室遥遥相对,大家面目不清)。只是到了少龙在劳改对被大树砸死之后,你才能体会到这些镜头中蕴涵的残酷。电影隐与显的技巧我觉得是很巧妙的,比如少龙这个人物,在被打成右派发往农场劳动以后,他就彻底走出了人们的视野,一直到死,而当陈树娟得知少龙的死讯后,也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嚎啕大哭,她一个人在灯下读信,低声啜泣,默默流泪,观众是通过小铁头冷漠的叙述才知道少龙死了。
  
    至于片名,我不知道有什么含义。蓝风筝在片中出现过多次,无疑是一个意象,象征什么呢?是否一个破碎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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