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得冷酷的镜头:空旷的街道,疏离的城市,骑着机车发传单的青年。以为会是另一个台北式的虚无都市,另一个卖纳骨塔的青年,勤奋却不上进地奔忙着;在别人的“屋”里无望地建构着自己的“家”;角落里,阴暗处,光明底下掩藏的秘密伴随着压抑的扭曲变异,释放得隐忍而拘束,女裙下的阳刚和男装下的阴柔在忧郁的眼神下奇特地融合;最后剩下的只有偷吻时留在唇间温度的记忆,伴着其他的秘密,以罪恶的形式深埋在心底,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以为会有另一个女人在街头人群中努力隐去心中无所依靠的孤苦,无日无夜地劳苦,用稳定的生活/物质来代替情感的稳定;最后,终将在镜头前抽泣不止,在晨间少人的公园发泄心中难忍的悲哀。做好了一切准备聆听一阙“爱情万岁”的惨淡悲歌,不料,金基德却给了一个格林兄弟式的爱情童话。犯罪,暴力,色情隐去了它们本来的面目,对物质/现实的妥协在完美的光影中幻化成了不可能的美丽童话。 这是一个关于白马王子从万恶的魔鬼的城堡中救出美丽公主的故事。
故事开头,必然是美丽的公主邪恶的魔鬼禁闭在阴暗的城堡之中,英俊的王子骑着白马而来,将公主救出了城堡。
我们的王子的确英俊有嘉,但却是个地道的“白日闯”。以派发商业传单为幌子,专门挑选外出旅行的家庭下手,撬门技巧高超。但是他是个非小偷。洗澡,吃饭,洗衣,整理,自得其乐地侵入他人的生活(而不是建构自己的生活),巧手精工,靠着撬门的简单工具将所到之处的残破之物修复。重复在超越时间的意义上成为了一种仪式:修复着他人生活中被遗忘或者被遗弃的残损,以补偿自我无力修复的无奈。同他人照片合影成了对完整家庭再直接不过的呼唤,空白的人物史前史给了人们无限的想象:到底是怎样残破的家庭经历让他选择以如此孤独的方式寻求有所归属的家的气氛!!
我们的公主的前史是灰姑娘的故事:她是被城堡的辉煌吸引,自愿堕入其中的;她那只碰巧遗落的水晶鞋很有可能是美腿之下的早有预谋。魔鬼曾是拯救她的王子,拯救她脱离贫困,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华衣美服;他只要她的自由——对于美丽的女人,男人总想要剪去她的长发,将她永远地困在象牙塔之上——金丝雀总要更蓝的天空。自由的湮灭导致爱情的毁灭。爱情必将以自由的象征体的形式再次出现。以美丽为资本不断欲求的女人,总要以成为被观看者为代价,被动是她的形象。当淤伤遮挡住了她的美丽,意外让她获得了一次观看者的地位;虽然同是作为被观看者,她的照片和写真成了青年意淫的对象。这是女人不能摆脱的命运——男权社会将女人的物化。有修理癖的青年在这间屋里找到了最需要修理的物件,他要让她恢复到曾经的美丽——他带走了她,远离会损坏她的魔爪。
故事发展,魔鬼紧追不舍,王子与魔鬼一场激战,王子战败,公主再次被掳回城堡。
一个人成了两个人,拖着残骸,进入他人的生活,逃避着自身沉痛的无力;孤独的呜咽被相互依偎所取代。她那被切碎后凌乱的灵魂是他无法修复的,他能做的只是不再让她受到伤害。他小心得不肯在她的面前挥动球棒,而她则一次次站在他的面前,仿佛一次次确认这份不以自由为代价的保护。浅浅的不容言说的温情把戏里戏外的人感动得不行,但是金基德的世界永远是残酷的,保护同样意味着暴力:击碎的车窗,意外伤者血流不止的头。这是现实的真面孔,是金基德决意要让我们看清楚的东西。残酷在童话中显得很克制,全片只出现了两次鲜血的场景,第二次是死去老人吐出的血。他们一念之差的善良将他们美好的旅程送上了绝路:各自进各自的监狱。
高尔夫球作为暴力的标志反复出现:对妻子施暴的中产阶级男人在自家的院子里反复演习着击中靶心,以此补偿在妻子身上无法得到满足的郁闷;青年在用高尔夫球教训完对妻子动手的丈夫后,带走了一个球棒和球,在街头以奇怪的方式不断操练着身体中用于保护的暴力。作为武器,高尔夫球被实施在包括男人,青年,警察以及意外伤者的身上。它以男性力量的象征对男性行使阉割。被关进监狱的在喜还曾有一段假想下的高尔夫球操练,这是导致他被关单间的直接原因,也许这也在含蓄的表明人心中暴力的不可抹去???
在单间中,青年开始了他的复仇准备:一种不知道是瑜伽还是忍术的东西,故事发展到现在有点十年练功,大仇得报的模式。他在阳光下同自己的影子捉起了迷藏。他思想发生了转变,从前是进入他人的生活,假装他人的存在,别人永远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也很难发现他带来的改变;现在,他将自己藏进自己的影子里,将自己的影子藏进别人的影子里,他真正的侵入他人的生活,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重游故地的他象是不肯离去的鬼魂,在曾经的地方攫取熟悉的温度。这是他自我拯救的另一个极端,同样的孤绝和自我保护。
结局,曾经对他不公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王子和公主要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金基德给了我们一个美丽的结局,当在喜的手从画框外伸进来,镜头推成近景,公主在恶魔的怀里和他的王子忘情地亲吻着。我们外人替他们口水吧嗒地欢欣鼓舞着,这时,金基德用不易察觉的一瞥光影打破了所有的可信性。公主,恶魔,王子的三人共处一室本就象征着爱情/精神对物质/现实的妥协,而这一切,也许只是寂寥少妇的白日梦!!!王子,也许只是极度渴求下人格中幻化出来的他者。一切镜头在眼前掠过,心在可信不可信之间煎熬着。
it is hard to tell wether the world we live is a reality or a dream.
片尾打出这样的字幕,我的嘴角笑得颤抖,“狠”半天吐出一个字眼。
有人说“艺术是对生活的绝望和向往”,在这个困顿的世界里,我们真实地痛苦,真实地幻想。蔡明亮将困境和眼泪展示给我们看,疏离得难以认同;金基德却拿童话的梦给我们一起做,末了让我们看清梦醒的刹那,心惊得愈发失落了。绝望与向往之间,痛苦与幻想之间,人在夹缝中应该怎样的生存???
每个人都是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永远都是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