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通过对人类性经验史的研究发现,人的性经验的传播主要是以一个仪式进行的,这个仪式就是“坦白”。不仅仅是性经验,福柯甚至认为,“坦白”在西方已经成为最受重视的展现真相的技术之一,“启蒙主义以来的西方社会是一个特殊的坦白社会”。福柯进一步研究,自从1215年拉特兰会议颁布了关于忏悔的管理条例以来,“坦白”总是伴随着一个隐秘的“权力关系”存在,在神父与信徒之间,在法官与罪犯之间,在家长与子女之间,在教师与学生之间,在医生与病人之间,“坦白”从一种主动的陈述自我的行为变成了被迫的,因此福柯宣布了权力技术运作的秘密:“坦白真相已经内在于权力塑造个体的程序中”。 其实,帕索里尼在《萨罗或索多玛120天》中所谈论的问题与福柯思考的这个问题是一致的。很多人看过这部片子后都不愿意再提起它,甚至不愿意再想起它,可我不得不再次提起谈论这部电影,因为至今我还没读到关于《萨罗》的令人感觉解惑的文章。没有,在中国没有,在法国也没有。我甚至找遍了图书馆的报刊杂志、帕索里尼的传记和评论,结果都令人很失望。
《萨罗》最集中表现的题目就是权力与性,四个法西斯主义者把这些青年男女关进城堡,压迫他们以实现他们种种变态的性行为,实现这个过程也是“仪式”:他们强迫那些青年男女坐在大厅里,跟他们一起听女人讲述变态的色情故事,以激发他们的情欲,并一个个地实现那些故事。值得强调的是,女人在讲故事时用的是第一人称,一种“坦白”的陈述方式,我们不得不说,帕索里尼在《萨罗》里真正地把福柯所探讨的性、“坦白”与权力结合在一起。
二
在《萨罗》的片头字幕里有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名单,一个参考书目,在帕索里尼给《萨罗》开列的这个参考书目中出现了很多当时的法国文化名人:罗兰.巴特、莫里斯.布朗肖、西蒙娜.波伏娃等等。奇怪的是,这个名单里即没有乔治.巴塔耶,也没有米歇尔.福柯。如果不是帕索里尼故意掩饰这部电影与这两位法国思想家之间太过强烈的相似性,就只能说明他当时还没读过巴塔耶或福柯,当然,也许这个作品索引是仅仅针对萨德的生平(该片直接来源于这个著名的中世纪异端作家),但即便如此,在法国的萨德研究中,最有名即不是罗兰.巴特,也不是莫里斯.布朗肖,而是乔治.巴塔耶,有趣的是,在巴塔耶那里,萨德与法西斯主义是同时作为“异质形态”出现的2,这怎能不令人联想起《萨罗》和巴塔耶之间的联系?至于福柯,其思想的主要来源除了尼采的“谱系学”方法外,就是巴塔耶的“异质论”,在法国,没有人比巴塔耶更影响了福柯,两个人除了现实中的友谊外,福柯充分发展了巴塔耶社会学研究中最具价值的部分,比如在关于人类性行为的思想研究的重要著作中,一本是巴塔耶写于四十年代的《色情史》(L’erotisme),另一本就是福柯临死前未完成的《性经验史》(Histoire de la sexualite),种种迹象表明,在帕索里尼的电影《萨罗》与巴塔耶-福柯思想之间,不是一种引用关系,就是一次历史性的互证。
三
于是我们发现,《萨罗》的结构是“倒历史”的,这表现在《萨罗》里另一个在权力与性之间至关重要的角色:惩罚手段。帕索里尼除了展现人类种种变态的性行为外,还展现了几乎历史上所有的惩罚手段。
福柯同样也细致地考察过人类社会惩罚手段的历史,在《规训与惩罚》中,福柯考察了监狱以及对罪犯进行规训的历史时发现:监狱是现代社会的惩罚手段,把犯人囚禁起来并强迫他们服从一定条例,对他们进行身体规训来纠正他们的行为,而酷刑则是古代社会的典型惩罚,人类社会的刑罚史正常时间顺序是从酷刑变成现代的剥夺其行动自由,甚至死刑也在20世纪被取消了。
《萨罗》却恰恰相反,那几个法西斯主义者先是剥夺他们的自由,最后才是古代的酷刑。一开始统治者宣布了他们每天的作息规定,这个规定跟《规训与惩罚》开始福柯开据的巴黎少年管教所的规定几乎没有区别。然后,《萨罗》的惩罚手段一点一点地“复古”,幽闭、鞭打、枪决,最后回到古代酷刑。
我们再看看“坦白”仪式在三个段落里的变化:一开始大家都穿着衣服,随着剧情的发展,有人开始裸体,最后所有人几乎裸体,这种反差非常强烈,乃至到了最后实行酷刑那场戏,除了统治者们穿着睡衣外,其它人都是裸体的,我们几乎无法分辨那是发生在现代还是古代。
因而《萨罗》的结构明显是返回历史的,逆着历史线索而倒挂的,如此铺陈人类变态性行为和刑罚手段,帕索里尼似乎要说明法西斯主义完全是历史的倒行逆施?
四
帕索里尼临死前写过一篇重要的关于法西斯主义的影评《贫穷但法西斯着》,被收录在《与电影的小对话》中3,由于他谈论的影片《法西斯》(Fascista, 1974)看过的人不多,所以不太引人注意4。这篇文章是帕索里尼用模拟采访的方式写成,在文章中帕索里尼反复强调,他所思考的法西斯已“不仅仅是法西斯”,“不一定必然是法西斯”,他的政治观已经深化成对“统治者”与“民众”关系的理解,一种对“权力统治机制”的理解,可见,用反法西斯主义的政治观点来限定《萨罗》的目的和意义已经不充分了。
影片开始时,帕索里尼强调了“坦白仪式”的“强迫性”:人们不愿意参与这样的仪式,一个男孩从汽车上跳下去打算逃走,在女人讲述故事时,一个女孩不堪忍受而尖叫着逃了出去,结果两个人都被处死。人们“必须”参与这个仪式,性经验的传播可以在民间以秘传形式进行,但必须被包含在统治内部,必须承受权力的压迫和在规则的范围内进行,而且人们必须要在这强迫的性经验交流中激发性欲。当人的本能欲望都被剥夺时,才实现了真正的绝对的统治。此时“惩罚”则成为“坦白仪式”的忠实伴侣,从《勇敢的心》那最后片段可以看出,古代酷刑的目的并不是处死罪犯,而是用肉体的痛苦逼迫罪犯当众忏悔罪行。因而“惩罚”同样是一个仪式,在古代,“公开处决是展现武装的法律的一种仪式”5,每次公开的酷刑之后都有一场有组织的、具有一定规模的狂欢活动,甚至极富戏剧性和表演性。福柯认为,惩罚的历史看上去是更加符合人性了,实际上是使“惩罚日益成为刑事程序中最隐蔽的部分,它脱离了人们日常感受的领域,而进入了人们的意识领域”。
五
在《萨罗》中,惩罚形式从监禁到鞭刑到枪决,一直返回到古代酷刑,其中有个非常重要的过渡,即被奴役者之间的相互出卖。当主教先生6夜里与青年男子做爱之后,一个男子向他揭发了少女Graziella,说她在枕头下面藏有情人的照片,主教先生来到Graziella床前要她交出照片,Graziella吓坏了,为了逃脱惩罚,她本能地想到把Eva和Antoniska之间同性恋秘密告诉主教,于是主教在床上抓住了正在亲热的Eva与Antoniska,她们甚至还没有从火热的情欲中退却,便顺其自然地告发了士兵Ezio与黑人女仆的偷情。
于是,四个统治者手持手枪站在了士兵Ezio的门前,此时Ezio正与黑人女仆做爱,这是整部影片中最合伦常的性爱,像帕索里尼《一千零一夜》中那句关键对白7那样:“他们平等并爱着”。士兵Ezio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恐惧和害怕,相反,他高高举起了拳头,刹那间,统治者们感到来自强大权力体系下的反叛力量,他们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枪,这个瞬间是《萨罗》最具人性的部分,也是帕索里尼在大段地陈述了权力技术之后要表现的核心片段:庞大的绝对权力体系与追求真理和爱的个体之间的对峙,它持续了几秒钟便在处决枪声中结束。
从当初的被强迫到最后的自发性告密,“坦白”与“惩罚”作为权力技术真正实现了从外在压迫内化为被统治者的本能,帕索里尼最终揭示了这种看不见的权力机制在被奴役者身上起到的可怕作用,人们会为保全自己而自发地揭发他人违法行为。这个权力机制就像女人最后讲述的那个故事:“女孩突然消失在一个黑暗地下室里,那里有一个面带魔鬼面具的刽子手,控制着一台恐怖的机器”,帕索里尼的全部智慧和深刻都浓缩在对这个黑暗中看不见的“权力机器”的揭示里,令人赞叹,也令人惊骇。
六
《萨罗》在揭示权力机制上的深刻,不能使我们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即性在影片中仅仅充当了说话的材料。帕索里尼在一个采访中说:“我不认为性题材是比其它题材更低级或更高级。当人们去看一部政治电影时,他们没有被贴上‘看政治电影者’的标签,可当人们要去看一部色情电影时,人们就会说‘啊!他想看色情电影!他只对性感兴趣!’人们把电影的兴趣分级了:最上面是宗教,然后是政治,最下边、最后才是性,这样的分级才是法西斯主义和保守主义。”
在《萨罗》之前帕索里尼拍了“生活三部曲”:《十日谈》、《坎伯雷特故事集》和《一千零一夜》,都来自中世纪末、文艺复兴前的文学名著。在那里,除了含沙射影地讽刺了教权主义外,帕索里尼的重心还是在民间风俗上,尤其是古代性风俗。在这个三部曲里,古代性风俗是毫无政治可谈的,“一千零一夜时代”的性行为仍是呈现出亚里斯多德式的古典伦理:性操守、性禁忌和道德法则还没有权力色彩,在这个角度看,《萨罗》则可看作是帕索里尼对“生活三部曲”的历史性补充。
《索多玛120天》诞生于文艺复兴后、启蒙主义前,萨德记载了当时欧洲社会的各种性风俗,甚至禁忌和病态的性行为。由于当时政府的禁止,《索多玛120天》几乎焚毁于巴士底狱的大火中,在失传150年后终于在20世纪30年代重见天日。帕索里尼在萨德及这本着作的经历中,发现了自己一贯坚持的三种思想--反教权思想、左派政治思想和性爱平权思想的交汇,他发现权力在历史进化中对性进行的潜在而暴力的干预,“在真正的萨罗共和国里,人们才能静静地、真实地实现权力者们在萨德所想象的‘120天’中所做的一切!”
七
主教说,“看看他们那淫秽的姿势,无论我们的权力有多大,都解不开那个密码。”这解释了为什么《萨罗》中的性爱场景都是剥夺式的。当性出现在统治中,其本质才暴露无遗。行为是统治实现的表像,统治者真正要统治的是他们的欲望。统治欲望才是彻底的真正的统治。
这在婚礼那场戏里表现得最明确。统治者们强行激发了Sergio和Renata的情欲本能,然后宣布他们成人并给他们举行婚礼。两个可怜的人赤裸相对,真地唤起了情欲,Sergio开始抚摸Renata的脸和胸部,Renata则抚摸着他的头发,然后接吻,但接下来,他们的性爱权力便被剥夺了,统治者们冲了过去,疯狂地享用他们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