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 月26日早晨8点10分，油田文联的老孙打电话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拽了我陪他去看电影《英雄》。 我上午历来迷糊。电影倒也不难看。此前从电视里看过一些报道和画面，故事又是演绎的，也就没有特别的新鲜与激动。燕太子丹与荆柯刺秦王的故事由于记忆久远差不多都快忘了，“凤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两句诗倒还记忆犹新。面对现实，电影也好文学也罢，大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而对于历史，则正说反说外加戏说，借题发挥竭尽能事。
电影公司的小影院改造后好象还是第一次去。数码环绕立体音响在片中出现下雨时，弄得我不时回头张望——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身后撒尿。灯明影熄，恍然如梦。回去的路上觉得奇怪，怎么没了年少时看完电影音乐一直跟在身后的感觉。
此后几天，与不同的朋友聚会时，都提到了这部电影。我发现比较时髦的女人对它赞不绝口。期间又看了央视《艺术人生》张艺谋专访，也看了另一些相关的报道。至此，对于这部影片的一些想法拉拉杂杂地生了出来。罗列如下，也算是一家之言。
真正的“英雄”是张艺谋。因为是他造就了《英雄》。以他的成就和声望，引来资金，感召了众多明星的加盟，本身就是一壮举。造势宣传更是空前。明知是故弄玄虚，观众还是踊跃如潮。如欣赏大卫.科波非尔的魔术一般好奇又心甘情愿地享受被蒙的欣喜。
音乐挺好。好就好在你看完全片也记不住音乐。它旨在烘托渲染气氛与情景，完全溶解在情感和气势之中。请谭盾这样的前卫作曲家，结果如此实属必然。动效也很棒。有些遗憾的是，曾在斯皮尔伯格《辛德勒名单》里如诉如泣悲悯空灵动人心弦的帕尔曼和他那把斯特拉底瓦里小提琴的琴声，在《英雄》的音乐里却是似有似无似是而非。淹没大师的演奏，物非所值，颇为可惜。
不知道黑泽明的服装设计师和田慧美是否承担了所有的服装设计。服装很精彩。秦军的箭阵“比古人还古人”。侠客们的兵器也很有质感，不象一些电视剧里的刀枪，一挥便弯得不成样子。所有的大场面都无可挑剔。无名与长空那场对决，设计拍摄得华美流畅。当然还有许多异彩纷呈的片段，只是均比不上这一场来的圆满。飞雪与如月在胡杨林上空飞起的大全景出现时，有观众笑了。
陈道明的帝王气在《康熙大帝》中几乎耗尽。在《英雄》里，他更象个没功夫武士。那句颇耐人寻味的台词：想不到最了解寡人的竟是寡人通缉的刺客！让人想到英雄所见，想到士为知己，既而想到那死是否值，想到作为弱势一方知己的残酷结局。难道“士”非得为“知己”者死？孰死？！
导演似乎不介意外国人能否看懂中国的武侠精义。比如剑与书法。艺术作品不是教义，它首先必须具备的就是审美和交流价值。假如你真正弄懂了书剑之间的关系及道理，你就一定会找到一种诠释、表达的方式。反之干脆就不要去表现这种连自己都觉得玄的东西。“字中有剑，剑中有字；字中有杀气，剑中有和平”是牵强和远远不够的。干嘛非得故弄玄虚顾此失彼？反观国外经典名作，除却极个别高深莫测需要较高智识去领略，大多都能为普通国人理解接受。人为地设置障碍，错失了阐述普遍意义上“书剑精神”的机会，不能不令人惋惜。
书法与剑法相关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些抽象的“气”。其要义是：形断意连，形散神不散。《英雄》一片从结构上却有“气断形散”之嫌。故事通过无名与秦王对话这种有些笨拙的方式勉强牵扯到一处，缺了一种一气贯通的东西。有悬疑却没悬念，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戏剧资源。导致这种缺憾的，是对形式的偏爱和最终强行奔去的巨大主题。
给“英雄”下定义实在是自讨苦吃。而“天下”“和平”这样宏大的主题更是让人透不过气来。任何人都逃不出局限，无论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秦王灭六国平天下，统一货币度量衡，实行书同文路同轨，同时也要“统一思想”，于是有了“焚书坑儒”。其本意是称霸，客观上实现了一段和平时光，代价则是千千万万的人头落地。人类几千年的历史莫不如此。即使到了今天，为了统一或独立，依然不时会硝烟四起。“统一”作为一种情结，已经深入到人们身心。“独立”也是。只是如今的百姓已没了“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但我们的爱国教育传统却历史悠久。“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位卑未敢忘国忧“等等。很少，几乎就没人提及国家和统治者该为百姓负责点什么。在久远的封建社会，让一介草民，抑或是一个“侠客”，背负民族大义，置国恨家仇于不顾，杀身成仁去成全强大对手一统天下的大业，似乎合乎情理。然而，作为一个现代的艺术家，演绎出这样一个结局，确是有点匪夷所思。
其实本来就是件玩的事，大可不必较什么真。原本也不想对此说些什么，若想定会多看几遍细细品味。也是玩的事。生活本来就是有人表演有人看，有人讲话有人听。不过是有时看得不舒服了或听着不顺耳了，偶尔发两声感慨罢了。商业运作不一定非得牺牲掉对艺术的真诚，有思想的人们除了满足视觉的冲击外，一定还要去想些什么。“太似媚俗，太不似欺世”。二者之间的路宽阔无比，试一试说不定会走出另一番“天下”来。
（2004年夏天，又看了张艺谋的《十面埋伏》。故事的破绽就不去说了。太过于追求形式的他在这部片子里，把些场景拍得竟然极富装饰效果。联想到他在以往的影片中常用的烘托气氛的各色布条，真不知他何时才能自觉地从这些坏习惯中走出来。我以为，张艺谋最好的电影是《有话好好说》和《一个都不能少》及早期的一些作品。其中《有话好好说》可称得上是中国‘黑色幽默’的经典之作。而“哗众取利”的浮躁将导致他走向何方，我们只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