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卡通 《杀手阿一》表现了卡通暴力完全渗透日本社会意识形态的一个截面。在影片中,两个细节异常突出:阿一的杀手造型,阿一每次杀完人都躲进房间打电子游戏。
卡通片里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形:用锤子长时间猛烈敲打一个人的脑袋,用钢琴把人砸扁,将人推落万丈深渊。在创作者看来,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儿童通过这些重复的场面,这些充满欢乐、轻松和轻微懊恼的过程中被告知了一种关于暴力的概念:没有关系。在这里,人的物理属性被扭曲和改写,“人”的主体性消失,“物”最终取代了“人”,同时作出更进一步的暗示:你也可以对别人这么做。这种价值观的泛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在卡通漫画大国日本更是如此,人们普遍缺乏对生命形式的尊重,尤其是对比自己弱小的生命形式的尊重。
《杀手阿一》中极度夸张的,不真实的虐杀场面把“物化”转变成影像,连同阿一的杀手造型,都是对暴力卡通一种带讽刺甚至同归意味的戏仿。在杀手阿一的心目中,他杀的不是“人”,而是“物”,是他在电子游戏中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被打倒的对手,是可憎的不带有“人”的特征的“恶”。阿一以此来抵消杀人的罪恶感——当然,他还是失败了,完全陷入崩溃。这是因为他也在被暴力伤害了的“物”之列。在暴力面前,他是双重的受害者。
这也说明了,这个人物不愿意摆脱童稚期。
不确定的记忆
《杀手阿一》中引导情节发展的核心人物阿叔说,不存在什么校园暴力,不存在强奸,阿一的惨痛过去全是他的催眠术造成的。三池崇史玩了个花招,将我们的疑惑通过立花/KAREN之口说了出来,然后借立花/KAREN暗示,作为这部电影基点的校园暴力无处不在,阿叔的催眠很可能只是在阿一原有记忆上的叠加。
诚然,如果只是为了从另一个方面强调阿一这个人物的悲剧性,那么阿叔对立花/KAREN进行相同的催眠就毫无意义。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设想,不仅阿一,立花/KAREN,甚至阿叔本身的记忆都是不可靠的。在现代社会,所有个体只有一个模糊的群像。
镜像/原我
参照拉康的镜像理论:我们关于自我的观念,必定是一种虚构,我们以这种虚构去抵御现实的进攻。
阿一其实是向往暴力的。他虚构的自我,就是一个暴力的侵犯者形象。在立花/KAREN事件和影片开头阿一迷恋的妓女中清楚地表现出来,对于阿一来说,暴力是和性勃起联系在一起的。或者这么说,暴力,是垣原和阿一(以及安生芳雄、立花/KAREN、妓女和她的情人)共同的也是唯一所知的爱的方式。如前面所说,阿一是暴力的双重受害者。他借由阿叔的催眠,电子游戏对“物”的强调,镜像的确立(杀手造型),使自己由施暴者,变成了受害者。但这只是暂时的,漏洞百出的。当他误杀了金子,最终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参照体系的混乱,他要消灭恶——那么,他的敌人就是他自己。
当然,这当中还有一个关键,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阿一会因为立花/KAREN的“拒绝”得到解脱?这是一个谜。
垣原
三池崇史通过一再的暗示、强调,对垣原进行全新的阐释:爱。在船鬼、立花/KAREN的指责,阿一和妓女的关系,立花/KAREN和垣原在秘室中的对手戏,一步步铺垫,最终在垣原和阿龙的对话中图穷匕现:“你的暴力没有感情”。是的,对于垣原,爱等于暴力。在他背后,隐藏着一条将折磨,痛苦,伤害和狂喜、恋爱联系起来的神秘等式。
应当明确SM的定义,它是一场严格界定的小规模性游戏,还是把整个世界纳入游戏体系的价值观,或者,关于我们自我的秘密。这三者或许是互动的,在《杀手阿一》中,垣原的个案则更侧重第三种。
当然,《O的故事》之所以会冒犯到人们,因为它涉及现实运作(女性的,权力的,地位的,巴甫洛夫的)。如果结合社会形态看,这个问题就很复杂。让我们先抛开庸俗的社会学成本不谈:这并非一种掺杂其它社会因素扭曲了的生理本能,在纯粹的SM关系中,在优越位置谈论控制自我,超越自我是不可能的。因而SM的精髓和本质体现在受虐,即一个自由意志自愿受到惩罚和侮辱,并从中得到快感。
垣原对暴力的依赖是心理学上的一种负移情,他是伴有强烈破坏倾向的施虐-受虐狂。他追求一种高度纯粹的,白炽化的暴力,他的身体就是体验这种界限,并超越它的场所,通过反复的尝试,反复地越过那条边界,他才能最终明白并解决对死亡的迷恋,和人作为必死的生物的秘密。明白人为什么只有脱离了庸常的生,在死亡中才能成为他自己。垣原这种沉默的晦涩的迷恋,最后终于被死亡接纳了。超越唯乐原则,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的体现。我想,这是三池崇史最终想通过这部电影传达的一种观念。
我们心中的法西斯主义——在《萨罗,或索多玛120天》中,从自杀转为凶杀,在《杀手阿一》中,从凶杀转为自杀。我想《索多玛120天》探讨的是施虐的问题,萨德主义——色欲越界——残酷无情在实践(只停留在色情幻想的层面)和互动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而《杀手阿一》则是关于受虐,关于爱。这两部电影都在揭示这种释放背后的意义,在暴行、屠杀、纳粹和“人民公政”中,关于我们自我和权力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