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法国印象派电影受到了印象派绘画、音乐和文学不同程度的影响,那么德国的表现主义电影与其他表现主义艺术类型则有着更加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完全可以看作是1910年代以来盛行于欧美的艺术思潮在电影中的直接反映。
表现主义同样最先出现于美术界。在1901年巴黎举办的一场画展中,法国画家茹利安·奥古斯特·埃尔维的一组作品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组油画作品的总题名就是《表现主义》。绘画上的表现主义与前文提到的印象派也有一定的渊源。有很多人将新印象派的梵高也看成是表现主义的先驱人物之一。表现主义与文学的关联则是在德国发生的。在那一场画展结束的十年之后,一份名叫《狂飙》[另一译名为《暴风》]上发表了署名沃林格尔的文章,文中用表现主义来称呼当时在柏林写作的一批先锋作家。三四年后,表现主义的说法获得了广泛的认可,这个名字开始被各个艺术领域频繁地使用,它对电影的影响则是在1910年代末期的时候开始变得广泛而深入。1919年诞生的《卡里加里博士》是表现主义电影的第一部杰作,也是表现主义电影最为经典的作品。
从这些不一致的时间标志看来,作为文艺运动的表现主义并不是完全协调的,就是从文艺思潮的角度来看,表现主义也很多内部的不统一,他们的政治信仰和哲学思想都不尽相同。但从总体上来说,表现主义在各个领域中的影响却是融会贯通的,表现主义的思想内核在各种艺术类型中都发挥着同样的基础作用。无论是在电影领域,还是在文学、绘画和戏剧领域,表现主义的艺术家们大多数都受到康德、伯格森的影响。就表现主义的重镇德国来说,更多的影响还来自于尼采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和斯特纳的神秘主义。
电影是表现主义较晚进入的艺术类型,这方面的影响更多地直接来自于其他的门类。首先是表现主义文学为电影提供了创作思想的抽象,或者也可以说向表现主义电影提供了可以参照的主题。表现主义的作家们反对将写作定义为对现实的描摹,他们认为文学的品质和力量都来自于对内在的实质的揭露。作家理应穿越日常经验的表层和外在世界的环境,直接抵达灵魂的处所。一切外在的表象的东西在表现主义作家开来都是暂时的偶然的,并且是不重要的。从这样的立场出发,表现主义作家们反对印象主义仅仅停留在现象层面的肤浅,同样也反对自然主义对生活现象的陈旧摹写。他们的中心在于穿过具体可感的表象与个案,获得对抽象的永恒的内质的把握。表现主义文学强悍而纯粹的美学宣言不仅只是反叛,是对二十世纪主流文化的悖逆,而且是一种在场的创造,是对时代疼痛的敏感与内省。在1980年代,美国《国际先驱论坛报》刊登文章,回顾世纪初的文艺运动,将它看成是中产阶级浪子的不满和沮丧的产物,是一种带有自由意志论的时代精神和社会反叛形式。
对于表现主义文学的认识让1990年代的我无比沮丧。在其时的夏天,我正在狂燥不安地怀抱巨大的理想白日做梦。我好高骛远地写下矫情的诗篇来歌颂一切有可能出现的清风朗月。表现主义作家进入了我夜郎自大的阅读视野,在长久的时间内,他们鱼贯而入的队伍一致向我做出嘲笑的表情。他们的口号是“表现精神,而不是描写现实”,而精神是危机的代名词,是不断地疏远,伤害和扭曲,是无法预料的并且永不休止的灾难与痛苦,是来自暗夜的恐惧与孤独,是游离、漂泊和逃亡,是无所归属又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在那个瘦弱而卑微的天才少年卡夫卡眼中,无法掩藏的忧郁和惶恐让人心疼,而那些让他忧郁而惶恐的东西则让人心慌。我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青春开始在表现主义的小说中迅速地破败。在那些文字中间,我看到比我的青春更加破败的世界,它扭曲变形的阴影投射于文字中间,形成1920年代命运的咒语和箴言。世人是丧失了名字的人,没有身份,也没有家世,在工业社会的强大异化力量之下,甚至没有坐标。坐标是被废弃了的。在表现主义作家的笔下,秩序是作为反秩序的结构而存在的。如果是在那样的一个恐怖时代中,我自己有可能就是A,也有可能是K,或者其他的字母或者数字,随着这种臆想到来的,是更加可怕的恐慌。我担心我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在某一个清晨或者人们在谈论礼节和仪式的傍晚,我突然看见自己的影子,听到人们的尖叫声,他们睁大了眼睛,用手指着我,可能有一些人还会跺脚。不管我是A,或者K,或者其他的任何一个数字,我都将是土地测量员或者莫名其妙被枪毙的囚徒,蹉跎,茫然,紧张,最终死于未知。
当我不由自主地将这些怪诞、奇异、抽象、神秘、暗示当成精神这一名词的全部内涵时,我的青年时代从此黯然。不仅仅只有卡夫卡的小说才如此逼迫着我。在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的作品中,在德国诗人贝恩和海姆的作品中,我还看到对喧嚣的厌倦,对混乱的诅咒,以及面对堕落和罪恶时的紧张与无力。
当这样的情绪从文字表现变为影像表现的时候,它拥有了更强大的感染力。表现主义电影导演们将镜头升向卡夫卡或者特拉克尔的世界,在那个被扭曲的、被隔绝的、被遗弃的世界中寻找题材。他们关注畸形社会中的心理非常态,关注那些焦虑与紧张的情绪,力图透视那些狂乱行为背后的深层动机和原因,用主观化的影像风格来反证社会事实。
在表现主义电影名片《卡里加里博士》中,通过弗朗西斯的叙述,表现了象征权威的卡里加里的残暴、阴毒与邪恶。他对舍扎尔实施催眠术,将其当作玩闹的道具和犯罪的工具。影片还借舍扎尔的眼睛来看穿那个充满了罪恶与淫邪的社会。影片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以致于人们创造出“卡里加里主义”这样的名词来指代表现主义。这个邪恶的博士也被人当作和阿巴贡或者唐璜一样伟大的艺术典型。而“这个典型所代表的与其说是一个人物,倒不如说是一种心理状态,即一种残忍与急躁、幻想与疯狂的混合心理状态。《卡里加里博士》这部有名的影片,今日已成为了解德国精神的关键作品之一”。
《卡里加里博士》之后出现的一系列电影,和表现主义文学也有内在的一致性。比如《吸血鬼》成群结队的老鼠预言了后来那场可怕的鼠疫。《蜡像陈列馆》则以三个复生蜡人的口吻讲述了他们如何凭借残酷的刑罚来统治人类的故事。《演皮影戏的人》完全以黑夜为背景来表现一些引导犯罪的暗黑影子。《三生记》的主题则与囚禁生命相关,探讨了命运之神与西西弗斯悲剧这一母题。还有《伊凡雷帝》、《杀人魔王杰克》等等。
有人认为这一时期的表现主义电影是魏码共和国初期的德国命运的写照。这种判断不是错误的,但却是不完整的。如果联系表现主义文学的影响来看,表现主义电影折射了当时的德国,同时也超越了当时的德国。他们思考的驱动力来自于战败后的德国那破败的现实,而工业社会的冷漠资本膨胀对人的异化却塑造了他们思考的姿态——面向共同的人类精神世界发问。在表现暴力、谋杀和死亡的主题时,表现主义电影导演们无不倾向于在影片中制造出一种迷幻、扭曲和阴冷的世界。对于这样一个世界心怀恐惧是全人类的共性,在这样一个世界中逃亡出去寻找精神的安慰之地也是全人类的愿望。和表现主义的其他文艺类型一样,表现主义电影建立在本民族的心态基础之上,但他们蔓延的情绪显然不仅仅是在代表某一个具体的民族发言。霍华德·劳逊在分析表现主义电影时曾指出,“这些影片所反映的社会环境一般都是混乱的。有的影片表现狂人征服社会;有的表现生性残暴的人强行进行极权统治;有的表现男男女女听任超自然的摆布;有的把犯罪和堕落表现为人类社会必然具有的属性。大部分影片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了含蓄的批评。但有些批评只是低声表示不满,有些则冷嘲热讽地接受现状。更多的影片是表现痛苦、失望和无可奈何的愤怒,偶尔也流露出一线希望。”
这些痛苦、失望、愤怒和希望是一个时代的特征还是某一个民族的习惯?
麻醉或者针灸----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与文学
2004-01-11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2004-01-11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评 论
发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