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世界》如此哀伤
2004-01-19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畸小山
伪题记:
床便是天堂,我渴望睡眠。
——畸小山 

1

    清风细雨,平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显得有些落寞。可落寞的不仅仅是街道而已,落寞的还有街旁的影院,影院里的《世界》。冷冷清清的座椅,几个人头在黑暗中借着光影偶尔摇曳。散场,起身四顾,发现竟然只剩下我与朋友两人,更觉落寞。其实,早就料到看电影的人不会多,可心里仍有些期待。只因为我喜欢贾樟柯,我喜欢他的电影。 

2

    在一次访谈中,贾樟柯曾这样解释他的影像:镜头不触及人的内心,只停留在表层。记录,我们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解释。应该避免自己的主观,始终保持一种客观的心态。电影人永远都不要太低估了观众的思维。 

3

    电影里有两个世界。一个大世界,一个小世界。其实小世界并不是真的世界,它只是一座世界公园罢了。人们建造它,把全世界的著名景观都浓缩、放小,摆在一起,为无力远行的人们提供一个做梦的场所。它与影片开始时小桃所找寻的创口贴有着相似的用途,一个贴补生理的伤口,一个补偿心灵的裂缝。不同的是结果,创口贴能治愈伤口,小世界却将裂缝撕大。因为说到底,小世界也终究是与大世界一样,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为走进过这里的人,编织着梦,诱惑着你。

    镜头里的“埃菲尔铁塔”:白日里,倏忽飞入视野的树木,倏忽又飞出了视野。前赴后继,永不停歇。不变的却是远处高高耸立的铁塔。夜空中,升起、爆炸、四散,向人们展示着流光异彩的焰火,照亮的却是身旁孤傲的铁塔。

    就在这刹那间,我仿佛真就置身巴黎,那仿佛真就是埃菲尔铁塔。忘却了北京,忘却了世界公园。梦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梦也是这样欺骗着人们。梦醒时,一切照旧,只有心灵的裂缝又一次被撕大。 

4

    “二姑娘”不是一个姑娘,“二姑娘”其实是一个小伙子。在家里他是老二,只因为娘怀他时想要个姑娘,便有了“二姑娘”的名号。二姑娘很朴实,很可爱。长大了,不想读书,要出来见见市面。
小桃问他真名是啥时,他有些害羞,说叫他“二姑娘”便行了。

    ……沉默……

    一架飞机划过天际,背景声是引擎的轰鸣。二姑娘与小桃站在一起,注视着它。

    二姑娘:你说飞机上都坐的是什么人啊?小桃:不知道,在我认识的人里,没人坐过飞机。一问一答,写出了他们的梦想,写出了他们与梦想的距离。梦在云端,人在尘间,相隔两万公尺之遥。

    一切看似触手可及。一切却又遥不可及。

    工地上,二姑娘为了多挣些钱,顶着疲惫加夜班。

    出事了……

    二姑娘的遗书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名字,几个数字。

    这是一张欠条又是一张遗属。

    心灵的裂缝如此被撕大,直至破灭。 

5

    在小世界的歌舞团里,又来了新的俄罗斯演员。他们远赴中国,寻求的一样也是梦想。不在乎皮肤颜色,不在乎语言的不同。他们有着一样的痛苦与挣扎。所以,小桃与安娜成为了朋友。

    乌兰巴托成了她们共同的故事。但生活总是残酷而又哀伤。卫生间的偶遇,为了梦想的牺牲,一切都不突然。小桃失声哭泣,安娜的匆忙逃离,一切都很合理。浮华背后总是重复着这样的故事。 

6

    世界迅速的膨胀,触及生活在任何角落里的人们,向他们释放着一个个前所未有的梦幻。于是,人们开始骚动,离开故乡,离开安定,从偏远的小县城迈向巨大而陌生的城市。忍受着艰难与痛苦,渴望找寻梦的影子。城市是五光十色的,城市里住满了拥有着外乡人的梦想的都市人。他们出卖着体力与青春,仿佛一切都唾手可得。而其实,一切都离他们那般遥远。

    太生对小桃说:我要在城市里有所作为。小桃却说:这里藏龙卧虎,我们没法成功的。于是,太生迷失了,迷失在没有成功的梦幻里。他游走在小桃与廖之间,寻求欲望的满足。

    廖是温州人,她的丈夫十年前去了巴黎,了无音讯。她的故乡人也几乎都走了,奔向世界,奔向梦想,甚至不惜性命。

    她也想走,以前是没有能力,现在有了,什么都拦不住她的脚步。

    “相遇是缘,相知是福,忘不了你。”

    她留下了一条给太生的短信,去了真实的巴黎,一个他没可能达到的地方。于是他又回到小桃的身边。
出事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们躺在黑暗中,寂静。太生:我们是不是死了?小桃:我们才刚刚开始。 

7

    电影结束的有些突然,有些希望。

    他们是生活在城市夹缝里的人们。被人遗忘,活得很累。也许一部电影,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一部电影却能表达一种态度,一种呼吁,一种声援。了解是理解的第一步。理解是行动的第一步。所以,请对这第一步宽容一点吧!

    ——写给那些质疑电影意图的人们。 

8

    贾樟柯在变化。他不再只是远远的记录,不再只是保持客观的态度。我们发现《世界》里的镜头拉近了,我们似乎可以端详人物的表情,却又看不太清楚。DV劣质的效果为画面里的一切东西都打上了模糊的光影。还有强劲的电子乐,向我们提示着此地并非从前的汾阳小县城,而是一个巨大而陌生的城市。夜风中,温软的《乌兰巴托的夜》又让我们觉察出生活在都市暗影里的人群。他们迷失、挣扎在这迷离世界里,但心仍然保持着质朴的。有些哀伤,一如生活本身。而几段简单的Flash动画更是关乎外乡人的梦,没有华丽,同样质朴。

    关于变化,总有人说好,总有人说不好。人不是完美的,电影更不是,瑕疵不少,遗憾不少。我不想满是指责,我只想说这是一部真诚的好电影。仅此而已,如此足已。
 
9

    从影院里出来,天以暗淡,人竟多了起来。街头匆匆往来的人群,路灯与招牌很明亮。先前的落寞之感,有些退去。

    怀着一份清醒,我回归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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