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一,一幅幽闭而宁静的生活画卷在眼前缓缓流动:一只懒洋洋的猫咪瘫倒在沙发上,两只孤寂的眼珠无神地打量着屋子里萧条的一切,空气中弥散着一股仿佛标记着“鳏寡孤独”的气息——然后,是一张略微有些泛黄的三口之家全家福,白胡子老头的身旁站着一个眼神清朗的年轻人,只可惜斯人已去,独留悲怆——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本光鲜的蝴蝶画册上,一只硕大而五彩斑斓的翩翩彩蝶屹立在封面,轻轻的一振翅之间,仿佛屋内的整个天地都充盈着无限的生机。 “伊沙贝拉的秘密”,字幕上最后打出这样一串相当诗意的书名。
镜头二,定格在法属印度支那的一处幽密的原始丛林:一只肥猫大小的小老虎目光炯炯,与一只眦牙裂嘴的成年野獾勇敢地对峙,高高的枝桠上,还挂着另一只更幼小的老虎,正怯生生地注视着树下无声的对决——最后,獾选择了退却,缩进了树下的洞穴,两只小老虎终于快意地拥抱在一起,彼此用爪子不停地抓挠着对方,好一幅虎兄虎弟嬉戏的温情画卷。
此时此刻,这一对尽情享受手足天伦的小老虎都浑然不觉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在悄悄的逼近。
一只拥有“伊沙贝拉”这样美丽而高贵名字的稀有品种蝴蝶。1839年,西班牙一位昆虫学家第一个发现了它,确切地说,这其实是一种美丽的飞蛾,于是便用西班牙女王Isabella为它命名,它是全欧洲最美丽、最罕见的蝴蝶,只有三天三夜的寿命,展幅只有一个小女孩手掌那么大,只出现在海拔5400英尺的山区松林的旷野,每年5、6月期间羽化,之后就消失无踪。
两只年幼时在猎人的枪口下被无情拆散,成年后却又在斗兽场的囚笼中重逢的双胞胎老虎。虎弟戈莫不幸落入了市侩的马戏团小丑的囚笼中,在皮鞭和跳火圈充满铜臭味的驱使之下,渐渐泯灭了与生俱来的原始兽性,成了一只温顺圈养的宠物大猫;虎兄桑哈则辗转于殖民地大小官员的手中,最后成长为一名专业的嗜血斗士,在为达贵表演的斗兽笼里寻回了山中之王的霸气。
一只牵系着一老一少跨越年龄障碍友谊的温情蝴蝶,与两只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动人重逢画卷的虎兄虎弟,在一口气看完了菲利埔.穆勒的“蝴蝶”与让.雅克.阿诺的“两只老虎”之后,难免就被这两个充盈着顽童心态的法国佬“假动物之名”的煽情手段所打动:迷失在“这一只蝴蝶与两只老虎”的温情博弈中,不由自主地对韵味独特、温馨莫名而又充满诙谐气息的法语电影产生一种深深的迷恋。
顶着三届恺撒影帝帽子的老戏骨米歇尔·塞侯扮演的朱利安是一个伤心独居的孤老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经历,让他把晚年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收集蝴蝶标本的唯一爱好中——因为儿子的遗愿,美丽的蝴蝶“伊沙贝拉”成了他一直可遇不可求的最大心愿。天才小童星柯莱儿.布翁尼则是一个鬼灵精怪的小精灵,二十出头的单亲妈妈整日忙于生活,几乎完全忽视了女儿的存在——孤独,成了这位成长中的小女孩唯一的可怜玩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好想到山里去,看真的鸟儿在空中飞翔,还有能挤出鲜奶的牛群!”
一边沉醉在电影“蝴蝶”一老一少足以令所有人忍俊不禁的对白中傻笑不已,一边很自然地就难免想起北野武那一部难得温馨的“菊次郎的夏天”。
老头朱利安其实就是一个“法国温情版的菊次郎”。儿子的过早离去令老人伤心地将自己与世隔绝地包裹在由一大堆蝴蝶标本筑起的“蛹”中,但天真的小女孩丽莎最后还是成功地找到了一把开启老人心扉的钥匙:那就是每个人心底掩藏的那一点永恒的童真。北野武扮演的菊次郎虽然是一个终日无所事事的混混,并不像朱利安那样有收集蝴蝶标本的高雅爱好,但是这个平日里只会哄抢小混混腰包的“大混混”同样有着一颗可爱的童心,在老婆大人的耳提面命之下,“大混混”无奈地带上了菊次郎踏上了妙趣横生的寻母旅程,最后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心灵修炼的童心洗礼。
相比之下,“蝴蝶”的温情甚至已经超过了那部一直为人称颂的“菊次郎的夏天”,尤其是小女孩丽莎近乎完美无懈的本色表演。与那个稍微有些呆板的日本小孩正男相比,丽莎的角色仿佛就是为这个8岁的法国小女孩量身定作的。她任性、狡黠、又不失天真可爱,童心未泯,甚至嘴里还不时爆出令人莞尔的笑话:“你知道霍克船长是怎么死的吗?是用他的铁钩抠蛋蛋痒死的!”“你连故事都不会讲,活到这么老干什么?”
寻找蝴蝶“伊沙贝拉”的旅程,成了这一老一少共同的心灵体验之路。长期沉湎在丧子之痛的老人终于从自闭的囚笼中走出,开始享受阳光下人与人之间温情的关慰,让我们再次回味一下片子中那一段充满哲理的痛苦对白: “朱利安,美梦和噩梦有什么区别?”
“当美梦开始变坏就成了噩梦,就好比一个孩子,小时候他是一个美梦,但当他渐渐长大之后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噩梦”。
这一段经典的对白将老人那一颗痛苦的心灵暴露无疑,蝴蝶“伊沙贝拉”其实不过是一个虚妄的寄托,小女孩丽莎才是上天恩赐的那个抚慰老人受伤心灵的可爱天使,而最后,这个孤独、顽劣、晶莹剔透的天使也寻回了遗失的母爱,享受到友情与亲情的双重温情怀抱。
与蝴蝶“伊沙贝拉”只是充当电影里串场的线索功能不同的是,电影“两只老虎”中的虎兄虎弟则可以说是完全抢走了所有人类演员的光芒。盖.皮尔斯,这个曾经在“记忆碎片”与“时光骇客”有过出色演出、拥有一种莎士比亚式忧郁气质的演员,最终也几乎沦落成了两只可爱小老虎的配角。
哺乳动物与生俱来的手足情谊,在两只分道扬镳的老虎兄弟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全片最震撼感人的一幕,就是当两只成年之后的老虎在“斗兽笼”里重逢的那一刹那:当凶悍的哥哥桑哈,将温顺的弟弟戈莫扑倒在身下,高高举起那一双血腥的利爪时,一母同胞的手足之情,穿越不同成长环境的时光隧道与饥恶兽性的束缚,刹那间击中了两只老虎的感情命门:桑哈立刻想起了当初,自己为弟弟抵挡那只成年恶獾的情景。
如此手足相认的情形,用两只茹毛饮血的老虎来演绎,其震撼力甚至更超过了由矫情的人类来表演,这也许就是“时代周刊”记者评价“两只老虎”是一部“令人惊奇的,充满艺术气质的,非常纯净的电影”的原因所在——很多时候,兽性甚至比人性更接近自然的真我本性。
最后再比较一下两个法国佬异曲同工、殊途同归的结局。
“伊莎贝拉”最终没有还是与他们擦肩而过,老人和女孩回到了喧嚣的都市,有一天,当他们聚在一起看一只朋友送来的茧蛹,目送着一只蝴蝶的诞生:那原来就是传说中美丽的“伊沙贝拉”,我们大老远跑去山里找它,它却在这里等你——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其实生活中很多道理都不外如是。
虎兄虎弟终于跳出了人类的围捕,一起向丛林深处的自由天堂走去,忽然之间,一声母爱的虎啸响彻山林,一缕温馨阳光穿过了迎上前来的母虎的耳廓,那一个劫后余生的弹孔清晰可见,当年失散的母子终于又一并回归丛林的怀抱。
一只蝴蝶与两只老虎的翩翩起舞,为所有人共同营造了一个美丽的温馨空间。
蝴蝶振翅,乳虎啸谷,这样一个疲惫不堪的夜晚,有如此温情的一只蝴蝶与两只老虎陪伴到天明,真是幸福!尤其是当耳边荡漾起那一曲天籁般动听的“蝴蝶”时:“为什么母鸡会下蛋?为什么情侣要接吻?为什么漂亮的花会凋谢?为什么有魔鬼又会有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