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蔡明亮可能是华语电影导演中最深情的一位。这部《不散》便是以万般抒情哀婉之语调缅怀一种文化一种经验之失去不可得,其哀绝纵情处不啻为一部影像版的《东京梦华录》。 影片讲的是台北的福和大戏院即将停业前种种声色人情,是电影作者的一次致敬缅怀式的巡礼。《不散》也可能是蔡明亮至今为止主题最为明显的一部电影,而我们熟悉的小康,湘琪,杨贵媚首次成为“观众”“放映员”,蔡明亮这回让戏院、电影彻底成了真正的主角。
全片开场就沉浸在一股超现实主义的气氛中,字幕的背景声是戏院所放电影的开场声,随后是一个撩幕的窥视,原来众生喧哗齐聚一堂共享的是胡金栓当年的名作《龙门客栈》。显然,这是一幻想,一梦境,一记忆,幽默的是蔡明亮本人也做在影院里津津有味的坐在戏院看片。
如此镜像过后影片转向现实,现实自然是落寞的,寡欢的。观众寥寥无几,只有一对小情侣,还有一诡异的日本人,当然其身份是后来才确认的。另有的就是“影片”中的演员石隽和苗天。镜头在影院中扫视的很缓慢,常常伫立良久似乎恐怕错失什么。接着是那个日本人的窥探,此时几乎可确认其是一同志。其先是想触碰石隽,未果后在厕所遇到“伴侣”,又在仓库刺探可能性,最后是陈绍容说了句异常吊诡的话,“这戏院有鬼”。有意思的是接着那个日本人回座位后遇到的就是鬼魅般的杨贵媚结果吓的狼狈而逃。影片另一重要段落是湘琪的“爱情宣言”,她是个瘸女,小康则是个放映员。湘琪用了种非常古典式的当下根本不可能想象的寿桃来示爱,而我们熟悉的小康却无动于衷。我看到这儿已经被湘琪深深的打动了,尤其是她在寂寞的戏院走动所留下的空旷浩淼的回声以及她蹒跚的步伐。最后是石隽看到银幕上自己的形象后的落泪。“影片”放映结束后蔡明亮用了长达5分钟的时间来凝视散场后的全剧院,并且没有任何丝毫声音的杂质,我想要是对当时看胶片的观众真是一次很奇特的经验。影片的结尾是,小康看到了寿桃以为是湘琪拉下的马上开车去追湘琪,而湘琪看到此幕后始徐徐离开剧院,也暗示着这种古典式求爱在当下的不可证性。
我觉得可以借用王德威“招魂”的说法来理解蔡明亮的用意。所谓“魂兮归来,在幢幢鬼影间,我们再次探勘历史废墟、记忆迷宫。正式以次,我们终于能铺陈现代及现代性的洞见及不见,也为下一轮的历史、记忆的建构或拆解,预留(自我)批评的空间。”蔡明亮的《不散》正是以此赋予这座戏院以鬼魅魂魄般的感召力,当下同志式的交流场所,湘琪古典式的求爱方式,苗天、石隽这些“剧中人”成了“座中人”,以及本身如梦似幻的如杨贵媚般的观众等等都被这鬼魂梦魇般的戏院影像包裹了。
全片是在大雨滂沱和姚莉60年代的老歌《留恋》中安然落幕的。我觉得蔡明亮的怀旧有点象白居易在《长恨歌》中说的“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意境,虽然有时觉得不该如此伤感,但看他的电影确实常常觉得酣畅淋漓,感人肺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