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看过《孔雀》之后的心情并不轻松,却也不太沉重。这得感谢导演顾长卫的剪辑,正是由于他的某种妥协(见《南方周末》2005年2月24日对他的采访),使得我们的心灵避免进一步被刺痛的可能。有当年的《霸王别姬》为证。 顾长卫的张弛有道,还表现在他对时代和人物命运之间关系的把握上。那段让几代人难以割舍的岁月光阴正逐渐漫失,人群整体遗忘的巨大力量吞噬了它全部的世俗真相,而影片却准确而完美地还原了所有曾经熟悉的场景。一座普通的小城,一个平凡的五口之家,琐碎、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下面是躁动不安的一股股暗流。那个狂热的时代在70年代的最后几年突然变得喑哑,沉默的人群困惑、茫然而不知所措。姐姐无法忍受世俗的无趣,向往诗意、浪漫的生活;弟弟难以遏止的青春期的性苦闷;哥哥的善良,以及渴望被他人认可的傻气;爸妈对他们的强势和不理解;其他人的种种表现。不难看出影片的时代诉求,及其中人物在命运上的欲望表达。
说到欲望,未免有些颓废,但这并不是宿命。比如当我看到姐姐在当伞兵不成后,就类似孔雀开屏一样在自行车后面接上一个降落伞,然后在街上惊世骇俗地一路骑下去的时候,就一点也笑不出来。这种狂热到病态的行为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在下沉。而姐姐后来的举动,认干爹、和果子间的肉体和精神上的默契、嫁给一个毫无头脑自以为是的小司机,等等。体现了她对精神生活的形而上的追求到认可的过程,而那个时代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的贫瘠本就满足不了她。后来当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她仰视甚至爱慕的军官变得无比平庸时,她就亲手打碎了最初的青春幻想。
弟弟是个性情中人,敏感而脆弱,他陷入青春期的苦闷不可自拔,虚荣心又让他痛恨头脑不正常的哥哥。在影片中,他说:我沉默得像个影子。于是他得以冷眼旁观姐姐的生活,也才有离家出走、领回一个唱戏的带孩子的风尘女子回来这样的举动。他和姐姐与父亲的反抗正是所有经过青春叛逆期的人可以感同身受的地方。
而善良的哥哥,他的两次恋爱无疑是对时代与人性的极大的嘲讽和回击。没有人试图想过去理解它、接受它,包括溺爱他的爸爸妈妈;人们不能原谅他,只会嘲笑他、欺负她,包括他的妹妹弟弟。他在正常人群众让人难过的换工作的经历,说明了正常人群的不正常。
于是我更喜欢哥哥。我同情他,他在影片中的作用无人可替。姐姐是个坚强的、不服输的女子,她让我汗颜。弟弟的敏感,包括后来注定无所事事的消沉,让人感叹。
妈妈和爸爸的苦难生活也让人动容。在一段妈妈用老鼠药毒死一只鹅的影片里,我感受到了她的气愤、伤心与无奈。她的无言的动作,让人深思。爸爸蛮横,对儿女的绝望促进了他心灵的衰老。
欲望的压抑到消沉,理想的困惑到迷失,青春与时代的较量,如果加上未剪辑的弟弟对果子的同性恋倾向,对同学的暴力倾向,以及姐姐在成长中的青春期的“性”行为,影片必会更加震撼。不难看出顾长卫在影片艺术的野心,绝不仅仅满足于这是一部茶余饭后的电影而已。如果说影片有缺憾,也可能是它剪辑之后的略显平淡。但也很可能,这种平淡比极端更富有深邃的美感。
孔雀就是欲望,就是理想,就是人在成长中对自己认可、不断寻找自我的一种象征。影片到了结尾,姐姐、弟弟和哥哥各自带着家属去看孔雀,令人唏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孔雀,无非有的高贵,有的低俗,有的丑陋。而女主人公自己的孔雀并未开屏,却具有了一种格外美丽而悲伤的力量。
我在寒假回家过年时,在朱军的一期《艺术人生》电视节目上偶然看到了一个内向、腼腆、口拙的顾长卫,也看到了一个从容、清醒、内心世界极度丰富的顾长卫。这样的导演让人尊敬。虽然当时还没有看过《孔雀》,他的影片也还未获得柏林电影节的大奖,他的老实和真诚却很早就打动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