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卷毛、小悟,三个生活在围墙上的人。他们在围墙上漫游、奔跑、辩论、愤怒、寻找、痛苦、拥抱、接吻直至完结。电影《梦旅人》(Picnic)象一部纪录片,不动声色的纪录着围墙上的生活。导演岩井俊二,拍《情书》的那位。
可可、卷毛、小悟,三个生活在围墙上的人。生活在围墙上的人,是不正常的人,所以,电影里他们都很正常的是精神病人。所以,他们能以符合逻辑的简单推论,彻底颠覆围墙的功能。
围墙是什么?围墙是一种出于某种目的的隔离装置,隔离两个不同性质的空间领域。对于私人领地,目的是对外的防护;对于精神病院,目的是对内的禁锢。但隔离是围墙最直接的功能。隔离作用体现于围墙对地面通道的阻断,而隔离作用的实现取决于围墙的垂直高度这一指标,围墙厚度则基本上是一个无用指标。
但精神病人才不这么想!他们说,让高度见鬼去吧,我发现了围墙的厚度!有了厚度,我就可以站在围墙上。让高度见鬼去吧,我发现了围墙的长度!有了长度,我就可以奔跑在围墙上!
于是,围墙的隔离作用被取消,围墙的通道作用诞生了!
在此,我敢保证,围墙的通道作用并不是可可或者卷毛或者小悟发现的。我只想举一个最有名的围墙的功能转换的例子。没错,就是长城。每年在长城上挤在一起长跑的人们当然是将长城看作了一条特殊形态的道路,而不会在意它上千年隔离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基本功能。如果我是民粹主义者,我一定会进一步宣称长城烽火传讯的功能还证明了围墙被用作信息通道的可能性,那是一条早开通了两千多年的“信息高速公路”。
但我举长城为例,只是证明围墙功能转换的两个必须条件:厚度(对于通道而言,更确切的说是宽度)和长度。长城够宽,小学学过的语文课本有记载,似乎是可并排跑八匹马;长城够长,从渤海湾里的老龙头到嘉峪关,就是阿甘来了也够他跑一阵子了。
可可、卷毛、小悟,三个生活在围墙上的人,他们最初是生活在精神病院里的;也可以这样说,他们是被禁锢在精神病院围墙隔离而成的空间内的。这注定了他们的围墙之旅始于精神病院的那段围墙。
精神病院里的正常人说:不可走出围墙外!去了,当然有相应的惩罚,就是关禁闭室。
可可却说:不可走出围墙外,在上面就可以!
精神病院的围墙好像不够长,正常人一定以为你就算在围墙上,依然在我们的控制中。
可可、卷毛、小悟,三个注定生活在围墙上的人,却从精神病院的围墙上跳到了邻院的围墙上——我们还在围墙上,我们并没有去围墙外!
于是,围墙上的冒险开始了。
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围墙的网络化。这只有日本城市类似的高密度环境中才能出现。各个私人领域的紧密相邻导致性质不一的围墙互相连接成网。如果你提高你的脚趾,踏上围墙的高度,你就能发现一个高架于地面交通之上的另类交通网,它四通八达,送你去城市的每个方向每个角落。常常逡巡于此的猫儿会眨眨眼睛,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常识,你又发现晚了。
另一个问题是可可、卷毛、小悟三个耍了个精彩的偷换概念的手腕。泛指的围墙替代了 特指的精神病院围墙。于是有限的线段有了无限的发散空间。对于空间的区分原则,在他们跳上邻院的一刻起,完成了微妙的转化。让我们耐性的放大一下这个转化的步骤。
1、他们呆在精神病院里的时候,空间是内外之分,精神病院内和精神病院外,院内是合法的非常空间,院外是非法的平常空间。围墙只是区分的边界和依据,它的实质就是一条线,也就是说,物质上它是什么东西构成的都不重要,只要精神上你承认它的临界特质,承认它的超常性的存在和权威。它既不属于内,也不属于外。它的理想状态应该是没有宽度,只有理论上的分割定位,比如国家分界线。或者象孙悟空在地上围着唐三藏画的那个圈就很理想,是个非物质形态的功能强大的隔离边界。围墙有了物质上的宽度,就难免内、外属性的争议,也会让立志于生活在围墙上的人钻空子。
2、他们踏上了精神病院的围墙,并将此作为游戏场所的延伸。新来的可可问站在围墙上的卷毛和小悟:“你们干什么?”卷毛回答:“在看外面的世界。”然后,他们邀上可可,一起在精神病院的围墙上探险。注意,在卷毛的回答中,院内的空间概念悄悄的扩张了,吞并了内外之间的界限。他们立在围墙上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围墙是不属于外面的世界的。围墙的物质性使它有“可探险”的空间存在,它再也无法保持精神状态的中立,它必须有个归属,或属于外,或属于内。卷毛否认了前者,自然暗示了后者的成立。正常人没有明确围墙的归属,精神病人却毫不犹豫的将围墙上的空间划归院内空间。
3、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段围墙的放弃中立,带来了第二段围墙的归顺;有第二就有第三,直至所有的围墙的沦陷。精神病院内空间的无限扩张必须归功于可可。当卷毛和小悟走到精神病院围墙的尽头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可可却勇敢的跳过去了,她站在邻院的围墙上发出让我倾倒的伟大宣言: “不可走出围墙去,在上面就可以!”当然她还有一个概念的推广未曾说出,即这里的围墙也是围墙,和精神病院的围墙都是围墙;天下的围墙都是围墙,和精神病院的围墙都是围墙;我站在这里,我站在那里,只要站在围墙上就和站在精神病院的围墙上毫无二致,我仍然站在精神病院的合法空间里!院内空间象个充满魔力的心脏,织成网状的围墙则象血管一般将盖着“院内空间”保护符的新鲜血液输送到院外空间的庞大身躯的危险深处。
4、可可还曾指着前面的围墙大叫:“前面还有路!”你也发现了,她没有说前面还有 围墙,而是还有路!她对围墙的功能认识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转化。所以,当他们三个飞奔在远离精神病院的某段围墙上的时候,他们也将院内、院外的空间划分甩在身后;请让静坐在屏幕前的头脑清楚的我为正沉浸在奔跑的狂喜中的他们总结吧:“围墙”的概念被“路”代替,意味着围墙隔离功能彻底让位于通道功能,围墙的物质形态也不复重要,它只是以它的垂直高度提醒可可他们将走的“路”的特殊性,即与正常人行走的通道保持高差和距离的通道,而那往往是正常通道的边界。所以你可以看到他们扛着旗帜走在桥栏上、走在木围栏上、走在铁丝网上、走在窗外的平台上、走在伸入大海的长堤上。空间重新划分,对于可可、卷毛和小悟分为路上空间和路下空间,路上是超人的世界,路下是凡人的世界;对于正常人来说,则分为围墙上和围墙下,围墙上是精神病人的世界,围墙下是正常运转的地球。
在正常人的世界,围墙意味着空间的边缘,空间在围墙处停顿或者结束;在可可、卷毛和小悟那里,围墙本身即意味着空间,意味着和世界接触的可能性,或者围墙本身意味着整个世界。这个空间是被正常空间排斥的空间,是边缘化的空间;这个世界是正常世界的异质世界,是飘浮于这个世界之上的非常世界。他们只能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吃着虚拟的午餐,抱着圣经,过一种精神化的生活,离开这个世界便会死亡。小悟失足落下高墙而死,可可和卷毛则走到了路的尽头,沿着长堤走到了海中的灯塔下。导演设置这样的场所完全是为逼迫可可和卷毛进行抉择;在异常发达的城市围墙交通网中,出现这种绝路的几率是极低的,为了使那种无尽可能的围墙生活有个象征性的结尾,使影片可以打上一个大大的“END”,导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让可可和卷毛违反了他们的精神守则——毕竟长堤也属于正常人的通道领域,而不是边界范畴。选择是可可用抢来的枪自尽,既然无法继续围墙上的生活,又不愿回归正常世界,她只能去第三个地方——墓穴;影片结束时,卷毛痛哭,影片没有明确的指示他的出路。但如果他不死,他会回头,这种回头和最初在精神病院围墙上的退缩一样,意味着他们开拓的空间的萎缩,墙上世界的消亡。他可以退回到真正的院内空间继续作正常人的囚徒或者从墙上走入院外正常人的世界作个真的或假的正常人。空间重归初始,或内或外,围墙放弃通道功能,重拾隔离本分。卷毛的选择只是院内院外,而不再是墙上墙下。
导演将三个精神病人的生活安置在围墙之上,这使他们生活的世界在物理意义上明确高于我们正常生活的这个世界,我无法肯定导演是否在精神层面上也是如此暗示。而从建筑角度入手,我能够指出的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基础是各种人出于各种目的建造的各种物质成分、各种结构形态的围墙。 正常世界隔离状态的密集化和超密集化,才使精神状态的非正常世界具有蔓延的可能,并且是网络状的发展,而非线性发展,这使非正常世界无法从根本上抑制。
忽然觉得我有点偏题,我似乎在讨论道德和精神问题,让我还是回到建筑上来吧。我其实想讨论的问题是: 边界的空间性问题和通道空间的可能性问题。这总算是个纯粹的建筑问题了。
这也是我时常思考的建筑问题,对这些东西的思考能让我不仅仅生活在以画图换钞票的无穷尽的交易中,而至少能够活得有点像个学建筑的研究生。
通道和边界是两个相辅相成(恕我用个这么庸俗的词汇)的东西。通道与边界大方向一致时,边界限定通道,边界的压缩造成通道的方向性;通道与边界相交时,边界阻断通道,逼迫通道绕行,导致通道空间复杂化。通道与边界重叠,则产生了边界的空间性问题。
我已经指出理论上的边界应该是没有宽度和非物质的,然而物质化的建筑世界中,边界必然是物质构成(心理暗示性的边界当然存在,但其效力远不如物质性边界来的可靠)。边界的宽度是否可以忽略,完全视讨论的空间范围和具体情况而定。而如果你承认边界的宽度,就意味着边界上也存在空间。你抬头看看,可可、卷毛和小悟正坐在上面朝你微笑。
曾经去过苏州的沧浪亭。那里有一段围墙内外都有半廊,从结构剖面来看似乎可以看作在一条完整的廊子正中硬生生起了一道白墙,将它分作两半,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好吧,空间属性划分,一半为园内,一半为园外,中间一条边界。但白墙上连续的花窗却时刻提醒你两侧廊子的统一属性,它们是整体的,同质的,甚至走向也是一致。它只是一条被园林边界剖开的通道;人走在同一个廊子里,却有可能走在园外,有可能走在园里。通道与边界的关系被并置和模糊。你无法明确这是含边界的通道还是可通行的边界。有点像那些被国境线穿越的小镇的居民的尴尬,两个国家的人却属于一个城镇;还听说过有个人的床被国境线穿过,他睡觉的时候,脑袋在一个国家,脚在另外一国,这个人简直象个行为艺术家,正在深刻的揭露个人的独立完整性和国家行政区划强制性之间的矛盾,呵呵。如果国境线象柏林墙一样蛮横的穿过他的屋子和他的床,然后他却乐观的在墙上掏了个洞,把脚伸到对面那个国家继续睡觉,那么他就开始将这个问题物质化和建筑化了。我觉得他都够格参加2002上海“都市营造”双年展了。
我还想起古时飞檐走壁的蟊贼。他们干的违法勾当我不宜提倡,但我却总是觉得他们引发了我对空间的再认识。看了可可、卷毛和小悟在围墙上生活的表演后,我顿悟原来那些蟊贼是研究 通道可能性的先驱者。可可他们只是走在围墙上,如果将围墙看成理想的六面实体,可可他们只是利用了上平面。而我们身手敏捷的古人啊,却能够连两个垂直面都加以利用。听说过壁虎功吧,我没见过,但前几期《南方周末》上有个丹麦记者拍的少林和尚走在垂直墙面上的照片得了某个摄影竞赛的2002年度体育摄影单项奖金奖。真叫人惊讶,我文学化的那半脑袋立马想到我以前写的什么《让我站立在墙壁》的狗屁诗原来连科幻都谈不上,只能算纪实了。转念一想,用建筑学的那一半脑袋认真一思考,我又发现少林和尚对边界和通道观念转化问题做出了很了不起的贡献。你想,物质形态边界的所有外表皮都可以转化为通道,那也意味着边界外表皮的彻底的空间化了。
当然,飞檐走壁嘛,不仅走壁还要飞檐。通道可能性的扩展不仅仅局限在围墙这一类典型的边界上。象那被大内密探零零发搞得在金銮宝殿顶上大演天外飞仙的什么“四条眉毛” 什么花满楼的,其实都深刻探讨了非通道空间的通道化可能。但我想不能将问题扩大化。还是回到围墙上来吧,回到边界的空间性上来。
让我们更进一步,我想探讨一下边界内部的空间性问题。好像哪一期《读书》上有过张永和先生的文章,引用过某一外国小说中讲的一个墙壁警察局的故事,具体不是很记得清楚。大意就是说这个警察局存在于一个一米多宽的墙壁的内部,并对其进行了合理的建筑学和人体工程学的假设推论。我有点忘了张先生以此例说明什么问题,但这个例子对我却深有启发(我个人满喜欢张先生的文章。好懂,不拿莫名其妙的东西砸晕人,引的东西宽泛而有启发性,他的许多观点,我未必完全赞同,但常能在某些不经意处有所开悟)。这个墙壁中的空间恰恰说明了边界内部也可能存在空间。这不过是个尺度上的问题,如果放大尺度,一切都易于理解,我居住的房间对我而言是个开间三米四的空间,但对隔壁的人来说呢,如果他不走进我的房间,这个空间并没有意义,他可以认为他的房间隔壁是堵墙,是个空间边界,只不过这堵墙厚了点,有平常墙体的两倍外加三米四厚,还有个夜猫子外加穴居倾向的怪人把墙挖了个洞,钻进去住了。墙壁警察局一样,内部空间和两侧墙体共同构成相对外部空间的边界厚度,而对内部那一米左右的空间,两侧墙体又成为空间的边界。有点像基本原子的发现史,边界由于其物质性,它也总是可以再切分的,分成次一级的边界和内部空间,次一级的边界还可以再分成再次一级的边界和内部空间。只不过当我们拿人的尺度衡量时,要看看哪些是适合人的空间,那些不是。但我不认为这样对边界的空间性的穷追猛打毫无意义,那是种思维方法,让我们追问建筑空间的各种可能性。有时,我觉得 “可能”这个词是建筑学中最重要的一个词汇了。让我们忘记什么是不可能的吧,倒是好好想想什么是 可能的。
说到理想状态的可能性,我不能不隆重介绍一位大家熟悉的老朋友,一位伟大的特异功能者—— 崂山道士。我们都知道崂山道士有值得让我们倾慕的本领,他能穿墙而过。但我们有没有从建筑学的角度思考一下崂山道士的意义呢?要知道,他穿的可是 墙啊;建筑的重要围护构件,在他面前竟毫无作用。如果继续上面的话题,他是彻彻底底的将 边界通道化了。我们能否想象他在穿墙时所经历的空间体验?假设他并没有透视墙体的本领(好像正史也无记载),那就是说他在每次进入墙体之时,都无法预测墙体的厚度,他在墙体中运动所需时间以及墙体对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他。有漫画揶揄崂山道士,说他在一个高楼上得到真传,于是运动真气,一闭眼穿墙而过,可是一下穿到了室外,自由落体定律正阴险的等着他呢。必须承认这漫画是很逻辑的,也符合我对崂山道士的能力分析。每一次穿墙对崂山道士都是一次生命的冒险。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冒险体验,我们日常生活中并不是没有。科技已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也改变了我们的空间体验。我们每天也都会有和崂山道士一样的冒险经历。那就是 厢式电梯这种特殊的通道形式,当然我得排除更高科技含量的透明电梯。
不透明的电梯空间是个运动的封闭空间,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不宜乘坐(这也反证崂山道士至少不是个幽闭恐惧症患者)。电梯到达一定楼层,在滑动门打开之前,你从来无法预知迎面会看到什么东西,也许是个美女,也许是个恶汉,也许是鲜花和笑脸,也许有尖刀和黑洞洞的枪口。当然身为与人无怨无仇又没有桃花运的普通人,你一般只会看到一个或两三个或一大堆面无表情的陌生人。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常看电影,你就会看到电影导演早已发现并充分利用电梯这种 “幽闭式通道”的特性以制造戏剧性效果。想想电影里有多少冤鬼死在了电梯门开合之瞬间,又有多少有情人在电梯的上下之间错失,如果你非要有个确证,去看看还有点热气的《无间道》,看看里面厢式电梯主宰人物命运的能力吧。当然,崂山道士的空间模型不是一个厢式电梯就能模拟得了的。我们的电梯的出口是确定的,崂山道士的出口则是随机的。这意味着外界的反应将极大不同。假设你出电梯时,迎面只是一堆冷漠的面孔,那么当崂山道士从两个电梯门之间的墙上出现的时候,会把一半的人吓傻,另一半人成了狂热的记者。内部空间的运动模式也存在规则和自由的差异,对于崂山道士而言, 墙体其实就是无数可以任意分割的门的组合(注意,门上无窗,门上无猫眼)。
透露一个消息,当我设身处地的思考崂山道士穿墙以后的经历,我就常睡不着觉,脑子里盘算着哪年有空得给他立传以弥补历史空白。名字也想好了,当然不能直呼崂山道士,一点神秘感也没有。我决定取名叫《ALAO》,先说出来,以占先机。谁动用我的构想和书名,就可算剽窃了,呵呵。
听过李巨川先生的讲座,很有耐心的看完了他在武汉城里画的那三十分钟长线。完了,有个小孩跳将起来,大声质问李先生,拍此东西目的何在,他说我一直在等待,希望能等到一些东西,然而三十分钟走完了,什么也没等到——这,这不明摆着耍我吗!(对不起,后面这话是我加的,他还是很礼貌的孩子,不过我想要是再豪爽点的话,他早这么说了。)
其实李先生他就拍了这三十分钟的啥也没有。如果有东西了,那就和坐了三十分钟幽闭电梯一开门撞到枪口上一样成了戏剧和商业了;没东西,那才叫实验和思考。所谓的“行为建筑”,我肤浅的以为是建筑的行为化,以运动构筑空间。其实,建筑本来就是运动的物质化,但记录运动所形成空间的东西是建筑材料,而李先生则决定直接用摄像机纪录运动及运动空间。我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反正我也不认识李先生,距离给了我胡说的权利。我有时想来个反向思考,比如让我们把李先生的行为建筑化吧,会出来什么结果。我们假设我们跟着李先生穿过那条三十分钟的武汉城里的直线,以秒为单位把当时当地的李先生直接倒出个石膏模,那么三十分钟后我们将得到贯穿武汉几个街区的李先生三十分钟的行为纪录,那将是一条一米七左右高度(可能不准,缺少准确数据,目测)的有着生命轻微颤动的白色长城,那将是 一条诞生于通道的边界。如果说李先生的行为建筑如同穿过武汉城市时空之海的船舶,海面曾经的轻微波动之后立刻恢复平静,我们的行为建筑化则是在海面上筑起一条堤坝,将那暂时性的影响长期化,将时间性的影响空间化;李先生的原作是自足的,探讨的是建筑和行为本身的独立性,而我们则将更关注于行为对他者的影响,对城市的影响,并明确的表达出来,当然这种影响在行为的物质化中已失真和放大。
我们还顺便创造出一个长度计量单位:背摄像机的李巨川武汉市步行三十分钟,和光年一样,这是个长度单位而非时间单位。(当然对于武汉市政部门来说,那首先是一个违章建筑,必须拆之而后快。)而且我们将明显的看到李先生走的不是一条直线,因为他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他一条直线划下去,会划断多少平常人的生活节奏,还会划到很多不以其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物,比如成排的自行车、路边摊贩的桌椅、栏杆甚至还有汽车。所以身体的退让和偏离直线无可避免,李先生解释是摄像机镜头才是这条直线的创作者。我呢,却总觉遗憾, 摄像机纪录了摄像机自己的运动,似乎有点“自我监督”般的先天理亏,于是不免想到Alao,就是崂山道士啊。要是他来了,必然能划一条人机合一的完美直线。要是Alao真的来了,不妨请他重走李先生之路,当然是穿过我们浇筑的石膏墙体,让他也背着摄像机吧, 在一条诞生于通道的边界中纪录一条边界内部的通道。
我可以预想Alao新拍的三十分钟的片子会是什么样,(假设Alao和李先生差不多个头、差不多步幅和步频)那会比李先生的片子更枯燥乏味,更让人难以忍受,就像把李先生的片子清洗掉了二十九分五十九秒,只在最后一刻Alao的摄像机冲出了石膏,拍到了久违的庸俗的人性的城市模样。那个孩子如果还有耐心等到最后,他估计会比上一次满意,毕竟最后一刻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也许他还会激动。就像当年安迪.沃霍尔拍的帝国大厦,五个多小时重复静止的画面如同一幅悬挂已久的大厦平面绘画,直至最后一刻夜幕降临、大厦灯火齐亮,让等待奇迹的人都如愿以偿,让等待戏剧的人都如愿以偿。安迪.沃霍尔是个戏剧性的人物,Alao,我怀疑他也是,所以他选择了那种穿越墙体寻求极度孤寂之后极度喧嚣的生活方式。李巨川先生可能不是。可可、卷毛、小悟肯定不是,可惜他们本身生活在一个电影里,不得不接受导演强加给他们的戏剧化命运。
也许,李巨川先生和他们一样,生活在他自己的围墙上。
这又是精神性评语。删之无妨。
围棋术语:金角银边草包腹。围棋是唯一涉及到空间关系的棋类运动,它表明了边界的价值。在越近边界处可以用越少的棋子制造新的“私有空间”和产生新的边界。新的边界是包含了内部空间的边界。
建筑的可能性往往不在空间的中心,而在空间的边界。边界是新空间诞生的地方。
2003/3/6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