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新电影中至少有一半是戈达尔式的电影,也就是说它们遵循、效法着由戈达尔提出的法则和标准。
————帕索里尼
序
伴随着两个多小时交织的影像,声音,和文字。又一段戈达尔的电影航程结束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杰出的电影。他就好像一段贝多芬的交响乐,既充满了戏剧性的看似随意和精致,又蕴含着强大的纯理性的批判;同时他要表达的东西虽然很多而复杂,但却达到了一种平衡。
影片无疑是关于存在主义的,这不仅仅是关于个人意识的批判,更是在描述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以及大环境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影片中描述的种种的困境,至今都是艺术家们争论的焦点所在。
想非常体系的在有限字数内把一部戈达尔的电影内涵挖掘充分出来,至少对于我是mission impossible的,我只能采用漫谈的方式来表达我的观感,希望这些凌乱碎语能带给读者一些关于影像和声音艺术的遐思。
一.
虽然戈达尔影片的主题一向是关于政治,但是他往往还是从个体的生存状况入手,从而引申到群体。戈达尔的抨击喜欢旁敲侧击,然而这起到的效果却比那些大谈特谈政治的宣传片要具有更持久的杀伤力。因为戈达尔的镜头瞄准的是生活的最朴素的方向,他的镜头总是不厌其烦的去捕捉一个人表情上最细节的变化,暗示他的一些及其琐碎的想法,从而让观众主动地去窥探人物的心理状态。影片的主题虽然非常尖锐,但戈达尔的对人物的影像描写却是具有亲和力的,让我不禁怀疑戈达尔是否同时借此影片在回忆自己的“文艺青年”时代。影片中无论是对于男性还是女性,戈达尔都企图让观众通过长时间的凝视去触摸人物的灵魂。这种描写的自然性甚至可以和塔尔科夫斯基后期的影片媲美。同时,影片中每一个人物都是鲜活的,种种细致入微的特征通过近似纪录般的方法细致地描述出来,当那一张张纯真可爱,而又一些稚嫩和忧虑的脸庞长时间的呈现在荧幕上的时候,我相信每一个观众都会从银幕种联系到自身的状态,这些随意而朴素的效果恰恰是timeless的。即便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影片中的那些青年们有几许无助,几许迷茫的状态不也正是今天年轻观众的某种写照么?
如果单一欣赏影片的某些元素,无论从对白,还是从人物的表现来说,都会发觉其表面风格似乎是清新而幽默的,就好像特吕福的电影一样,似乎具有新浪潮的那种独特的浪漫主义风格。然而影片的声音影响的结合,以及人物和环境的切换效果却透露着一种现实主义的无奈。这种矛盾却加剧了影片批判的深刻性。所以影片表现出的幽默无疑是黑色的。因为在这部影片中,影像和声音产生出一种隔离,这种隔离是通过镜头的固定和剪辑体现出来。戈达尔正是通过这种隔离性来表现人在社会中自我封闭的状态。换言之,他是借影像和声音的矛盾关系来表现各种由于“疏离”而导致的“不可能”的主题。
二.
影片一开始,导演便借助男主人公便说出了一句他心目中的真理:“人是无法独立的生存在这个世界的,那样连人生的足迹都没有”。然而事实上,在整部影片中,保罗始终处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你会发现在所有描述保罗思想和意识的片断里,整个银幕始终只有他一个人——即便当时周围有他的朋友在场。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与外界是隔离的。虽然他关心政治,是个“进步青年”,然而所有的思想仅仅是存在他一个人的意识里。他一个人抽烟写作,一个人在洗衣房大谈政治。在电影院的墙上写戴高乐,在别人的车上乱涂宣言。甚至在厕所里背着两位同性恋在门上刻画(这里的无厘头黑色幽默是绝对戈达尔式的),然而所有这一切这仅仅只能是他自我意识的孤立发泄。他和别人的无法沟通性导致了他的无力——不仅是因为他不能,而且也因为他不想,甚至不敢。他的一切行为仅仅是沉溺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中。所谓的政治却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世界。在这部影片里,更切合实际的情况是如那位女主人公所言,这个世界也许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然而正是这点隔离了所有接触的可能性。影片中有很多的人物对白,然而戈达尔几乎从不将两个人同时放在同一画面里。以至于两个人的对白更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镜头在瞄准单个人物的时候,你甚至分辨不清楚外来声音的方向。在这里,虽然人们是通过语言来交流,然而空间却把声音隔开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与人之间是无法真正交流的。谈话似乎更像是一种审问,使人产生某种不安。一切就如影片中在化妆间的女生的说法一样:“没有触摸到皮肤,两个人就没有真正接触过”。如同一切现代主义的电影一样,这部影片中,空间导致了语言交流的障碍。
同时,戈达尔故意使影片产生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性的效果,比如影片中一段长时间的人物访谈式的描写,那一段的标题就好像某篇论文中的abstract一样,“消费社会的产品访谈”,整个独白有一种近似纪录片的真实效果,然而它又不是真正真实的——事实上每个观众都知道这只是影片情节的一部分,然而这种拍摄方法让观众似乎感到了摄影机的存在,并且其成为了影片中的一个看不见的物件,这种效果却是纪录片所不能达到的。事实上,影片中绝大多数对白和独白都被处理的具有这种记录性的虚拟访谈式的效果。同时戈达尔故意的让影片一些声音和音乐起伏变化,有意让观众感觉到这些创作元素的存在,及导演正在拍这部电影。此外,戈达尔那些看似即兴的文字标题剪辑又产生一种让人脱离影片情节的,被迫接受独立信息的效果。所有这些表现方法,只是为了让观众和影片中的故事所隔离,用一种接近纯理性的方式去批判的看待影片的内容和导演的创作观点。这种间离性的效果更加扩大了观众和电影的互动空间,开创了更新一层次的审美理念(几年以后,库布里克的杰作“巴林灵顿”也在这种间离性的表达方式上做出了探索)。
三.
戈达尔的电影中最幽默和最具批判性的地方就在于所有的一切事件似乎都是巧合性的,他们形成的原因往往是即兴的。然而这种看似非理性的随意剪辑,却最能产生刻意的现实性批判效果,甚至产生一种宿命论般的无奈。比如这个影片的两位主角,一位是政治狂热者,似乎更接近现在“愤怒青年“的特质,另一位是追求时尚者,似乎更趋向于今天的小资青年。他们的关系似乎根适合用影片中一章的标题来形容:“马克思和可口可乐的孩子们”。这样两个人的沟通的可能性,在影片的开头(也是全片最精彩的一个部分)就已经有了寓言。一开始男主人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整个荧幕都是以他为中心。然而自从女主人公进来以后,银幕的“主角”立马转变了,他在荧幕中的位置马上有“中心控制者”变成了“边缘者”,他试图“搭讪”这位姑娘,然而他却一直处在女孩空间的边缘地带。随着两个人谈话的深入,谈话表现的方式开始转变为相互切换式的平衡状态——这似乎令人乐观。然而在看似一切进展顺利的时候,镜头突然转变,冰冷的展现出另一对恋爱的结果。这种看似跳跃而分裂的表达恰恰具有内在的联系性,并呈现出一种偶然与必然的普遍矛盾。同时在这里戈达尔通过“关门”这样的幽默对白来表现人与人之间不可触摸的距离感。正因为每个人都现在自己的思维圈子中,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是无法破除的。这种无法沟通性造成了在每个人的眼中这个社会看似无序的状态。影片紧接着的一处城市的远景(似乎更像是安东尼奥尼的),更加把这个话题扩展到了的社会学的角度,这种及其规则化和非人化的工业发展产生出的死寂情形和人们混乱的生存状态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个话题已经半个世纪来整个现代主义者的关心的焦点。这从某种程度上又印证了保罗在影片开头的一句被精心安排的独白:“这个故事的背景,是不一定的,可以说很单调”。
事实上,影片对于社会环境的描述和对于个人的表述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里,街道是没有生气的。虽然从戈达尔的精心设置可以这些街道和商场是高度物质繁荣的,那些夜景也许和现在的巴黎无太多差别,同时更聚集着无数的行人,然是可以发现,这里每个人都只是匆匆的过客,这里的环境从本质上来说是空寂的。存在在这里的其实不是“人气”,而只是一个个的符号,一个个动作而已。就如影片中女主人公的独白一般:
“被制造出的东西,堕落已没有人性了,
只有行为的奇迹保存下来而已。
什么也没有了,
失去,追寻的东西也没有”
影片当中有一个精心摄制的镜头:夜,保罗从商店走出,本来他是镜头的主体,然而随着他的目光,镜头不很稳定的晃转向了黑暗的街道,此时它又匆匆的从镜头中走过——此时他却和街道上的其他人一样,一直是一个过客,一闪而过而已。虽然这两个现象是用同一个连续镜头表现的,然而这里却充分表现出这种由人物在环境中由主体到客体的转变。在我看来,这个镜头的现代性甚至不亚于安东尼奥尼电影中的某些场景。同时结尾时的一段街道的剪辑和男主人公关于访谈无效性的独白充分显示出在这个拥挤的环境中人们自我封闭和相互不信的状态。更加展现出一种普遍的存在主义者的悲哀。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早年恰恰是因为这种“访谈无效性”放弃纪录片创作的。他后来影片的主题也和这里所表现出的情况不谋而合。足可见戈达尔的超前性。
戈达尔为了更好地展现出这种无法沟通的普遍性,甚至把镜头对准了任意一个路人。比如在地铁的那一个场景。黑人和白人的政治,各种意识形态的互相攻击和不可融合,所有的沉默和隔离,使得整个过程都是令人窒息的。在发生各种“政治”争执的同时,镜头却长时间的瞄准一个路人,他还只是那么默默地坐在那里,对外界不闻不问。守卫着自己一个人的狭小世界。最后一声枪响,伴随着的却是或者匆匆的飞过的场景——也许所有的这一切悲剧,仅仅是生活中一组无法改变而又转瞬即逝的插曲。在这短短的封闭的地铁场景中,戈达尔通过寥寥几个人物,几组切换而展现出社会中个人意识和集体意识的不可调和性。无疑可算是现代主义艺术的典范。
四.
同时,戈达尔为了更进一步表现在社会环境下人的自我意识的无力状态,在影片靠结尾处安排了一个关于“自焚”的情景,然而整个过程中自焚者从没有出现过。这么处理的原因就在于戈达尔要让我们知道,外界的事情并不能使人投入或者加入到革命中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革命只是个人化的事情,在整个这一幕中,两位青年只是靠着冰冷的墙,他们不断离开它去探寻外界的事务,然而最后却有习惯性的回到这里。他们的根本状态就好像这个社会的普遍特征一样,并没有改变。这堵墙就好像他们的自我意识一样,给与他们依靠,然而又是他们隔离和无助。他们所见的外界在这堵墙面前不能起到任何的作用。
戈达尔同时无疑是一位马克思主义者。他甚至用这种环境的封闭和个人意识对于环境的无力产生的矛盾来让我们体会影片中又一句经典而古老的对白:存在决定意识,意识无法决定存在。然而悲哀的是,影片中说这句话的男主人公恰恰没有体会到这句话对他自己产生的作用,一方面它与社会隔离,另一方面它又存在于社会中,他虽然有他自己的政治主张,然而不幸的是他却无法脱离这个现有的社会环境。他的潜意识已经受到了影响,然而他自己却不能察觉,这种觉悟的不彻底性导致他的迷茫和矛盾。于是他一直处在一种无意识的矛盾和痛苦之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在和女主人公吵架之后企图去勾搭妓女——在他看来,政治事件和个人事件无关,而嫖妓似乎是一件社会事件。然而恰恰是个人事件导致了这种社会事件的发生。正是种种这类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导致了他需要发泄。当保罗在那间小屋里录音,说到那句关于爱情的独白的时候,甚至先小心的东张西望一下,生怕被人听见。这充分说明他的社会意识和个人意识的自我分离。这几乎是一种纯幽默的讽刺表达,就好像随后一个绝望的人在无理攻击别人的时候自己看自己一刀一样。在戈达尔的电影里,这类事情是不需要交待理由的,因为这是普遍发生的事情。这里的表象恰恰是最具有普遍批判性的。当然,其效果不仅仅如此。
事实上,也正是这种个人和社会环境的不可调和性导致了各种不可能。包括爱情的不可能。这最集中的体现在他和女主人公的关系描写上,影片中最连贯的一组场面调度也许就是保罗第二次约会马洛玲那的场景。这一段充分体现出环境的影响力,甚至让人回忆起雷诺阿的电影。这里整个过程不超过5分钟,然而却“内容丰富”,镜头从一开始保罗作为主导者,随着他们周边人的谈论(这些谈论对于保罗心中的“爱情”无疑是具有摧毁力的),逐渐转变成没有“主人”的情况,最后保罗变为跟随者,以至于最后无法控制一切。因为这个真正的控制者始终是整个社会环境。当随后那首悲伤而又优雅的情歌唱出的时候,这些及具亲和力的表现却让人感到一种宿命似的悲哀,就好像康德的名言,在这个社会背景下,“爱怎么可能”?在随后三位青年在酒吧里发现那些卖淫事件,已经被那些“社会事件”(至少在保罗眼里,那与他无关,这自然无疑是一种讽刺了)麻木了心灵的人们,如何还有那种力量把自己从社会中脱离出来,去寻找传说中的爱情?也许法斯宾德的话更适合作为这些表现的结论:“没有爱,只有爱的可能”。
于是影片自此以后,虽然从情节上来说,男女主人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有发展,然而从影像和声音上来看,一切都变得更加疏离,这种疏理在影片后期甚至发展到同一空间中的情况。在录音棚里,保罗缓缓地走到正在歌唱的马洛琳娜面前,它们之间仅仅只隔着一个话筒,然而距离却那么的遥远。这一切都是环境造成的,在这个场景里,环境已经变得有些如同费理尼影片中的超现实的气氛。让人有些无法触摸了。在影片的最后,从怀孕的马洛琳娜的那张继续犹豫和迷茫的脸上,我们只能看出一种终结,就好像影片最后的几位,“女性”的标题在一声枪响被打碎,变成了FIN。在这部影片中,如果把女性看成是情感和生命的载体,那一枪也许就是社会和政治的代表。戈达尔曾经说过“一部电影之需要女人和枪就足够了”,我想也许他的意思应该是如此了。
影片中最突破性的部分,也许就是那一段“电影中的电影”。这种嵌套式的结构不禁让我联系到自身。在那一段维斯康蒂式的电影片段结束后,电影中的保罗说到:
“这不是梦中的电影,
和我们的梦想完全不同;
我们所想要的,
是活着,
那不是电影”
也许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段电影要表达的,也是发生在他身边的具有普遍性的内容,他并没有太多的空间去给自己体会这些。也许只是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所谓的梦想仅仅是泡沫而已。
而此时,银幕前的观众的状态是否也和电影中的保罗一样呢?我们在看的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我们是否也迷失在自己编造的电影里?抑或是不敢正视电影中发生的现实?
六.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戈达尔的一些电影也许已经被很多人遗忘,然而即便在今天看来,这些电影仍然具有无比的现代性,同时戈达尔远比一些观众所臆想的要平易近人的多。即便在影片落幕后的很长时间,那一张张新浪潮的美丽的脸始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如今,当昆丁塔伦蒂诺,王家卫这些模仿戈达尔风格碎末的导演,在融合了自己的风格后拍摄出一部部又叫好又叫座的影片时,我不知是该感谢这位电影大师对电影的无穷的影响力,还是对这半个世纪来电影艺术如此缓慢的发展而感到叹息?
追忆戈达尔:漫谈“男性·女性”
2004-07-03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Strangelove
2004-07-03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Strange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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