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不准的情感原理:曼努艾尔·德·奥利维拉的电影之旅
2004-03-04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cinekino

【测不准的情感原理:曼努艾尔.德.奥利维拉的电影之旅】

 

在曼努艾尔.德.奥利维拉1997年的作品《世界起点之旅》中,他请意大利著名演员马尔塞洛.马斯特罗亚尼扮演一个年老的导演,其实就是扮演他自己,影片几乎是一部纪录片,摄影机漫游在公路、河畔,以及绿荫繁茂的林间的那座童年的豪华旅馆,现在那些只是残墙断垣建筑被老人的笑容唤醒。在追寻自己记忆的过程中,导演在路旁一个民舍门前驻足,他发现了一座小小的雕像,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永远扛着一根大木头。乡人告诉导演一首相关的民谣:“我是彼德罗.马考;我背上背一根大木头;许多人从这里经过;有的是一幅白色嘴脸;另一些是一幅黑色嘴脸,但是,……谁都不带我脱离苦海!”在影片的结尾的最后的镜头,导演对助手说:“你也是一个彼德罗.马考,永远不能脱离苦海”。这也是奥立维拉对自己的感叹,他一辈子探求着那测不准的人类情感世界的原理,一辈子脱离不了这个苦海。那年奥利维拉快90岁了,而2002年他93岁的时候拍摄出的最新作品的片名就是《测不准原理》。

沃纳.海森堡在量子力学中得出了著名的“测不准原理”:不可能同时精确地测量出粒子的动量和位置,对其的位置测量越准,那么与此同时的动量就越不准确,反之亦然。这个原理的公布正是奥立维拉走入电影时间的时代,这个原理浸润到人文思想的领域笼罩着整个欧陆的思想界步入后现代社会,也伴随着这位导演步入人生的最后思考时刻。

奥利维拉是葡萄牙最著名和多产的电影作者。虽然对于中国观众他是极为陌生的一位电影导演,甚至整个葡萄牙的电影对于我们都是极度陌生的。我们完全可以理解美国学者斯图尔特.克拉旺斯的一句评论:“奥利维拉是一位被上帝从美国银幕上隔离的(非正式的)电影奥林匹斯山”。但是他电影世界,对于很多电影学者和批评家,尤其在欧洲,在更为广泛的艺术电影爱好者心目中,他肯定是整个20世纪最具有创造性和革命性的电影作者,对于欧洲电影他是名列第一流大师行列的,对于葡萄牙他是国宝级的艺术大师。

奥利维拉1908年12月12日出生在波尔图的一位富裕的纺织业工厂主的家庭。在波尔图完成大学学业后,前往西班牙加利西亚继续深造。他很长时间给自己制定的学习目标是成为一位演员。于是,1928年他和他的哥哥卡斯米罗一起在意大利电影人芮诺.鲁坡在波尔图主办的表演学校注册。但是,在他看了德国导演瓦尔特.鲁特曼的充满激情的纪录片《柏林——城市交响曲》(1927)之后,他对表演的欲望渐渐消退了,一个新的兴趣的巨浪开始袭击着他,奥利维拉要成为一个电影制作者。

1928年,奥立维拉买了一台35毫米电影摄影机并且拍摄了他的第一部非虚构电影《杜罗河上的劳作》,他的家乡波尔图的生活编年史,这部作品在1931年发行。《杜罗河上的劳作》是他的电影导演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他讨论这个人类感情世界的起点。他的那部摄影机杂根在他的家乡波尔图。杜罗河上工人的日常生活的原生态构成了这部影片的影像世界,从这部作品第一次在里斯本上映以来,杜罗河依旧静缓地流过奥利维拉家乡的那些乡下男女。这部默片纪录片无论在葡萄牙还是在国外都受到狂热的喝彩,它在已经成为葡萄牙的经典的先锋电影。奥利维拉对纪录片的兴趣一直贯穿在他的人生中,而且对他后来的剧情电影的创作产生十分大的影响。在1933年,这位初出茅庐的导演在《里斯本之歌》中以演员身份初次登场了,这部作品是完全由葡萄牙人自己制作的第一部的有声电影。另外他还创作了一些短片,有些从来没有发行。

一直到1942年奥利维拉作为导演拍摄了他的剧情长片《阿尼克-波波》,这是一部十分自然主义的儿童题材的作品。这部作品可以看成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先驱,当然作为一部商业性的电影,它是一幅生动的关于波尔图街头孩子们的肖像画,这部电影成为当时最受欢迎和喝彩的作品。尽管有这部电影的成功保证,他还是由于缺乏官方的支持而不能完成随后的几部作品,他直到1955年就只能留心于各种各样的家族的生意,在葡萄牙高度专制的政治下,他有了一段很长时间的静默不语的时期。1955年他在德国旅游发现了新的电影制作技术和购买了更好的摄影机。在随后的岁月里,他用这部摄影机再次拍摄了一部长度较短的但是很有影响力的纪录片——《画家和城市》(1956)——这部作品再次对准波尔图。1963年,他再度出现在国际影坛,确定了他作为一个重要的纪录片导演的身份。这一年,他拍摄了半纪录片《春天的活力》,这是一部分段记录农民生活的影片,是这些人的一年里的感情戏剧。这部电影成为奥利维拉创作的转折点,作为他一直着力的“现实主义”的替代,奥利维拉开始重新思考关于摄影机的存在的理由——摄影机作为保存剧场戏剧的工具。随后,拍摄了《亨特》(1964),因为审查机构的要求,影片有着一个幸福的结尾。这两部作品被认为是奥利维拉关于天堂和地域概念的象征符号,这两部作品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也使他成为葡萄牙年轻电影人心目中的英雄,但是直到1970年代他再也没有什么创作。

奥利维拉电影的旅程在1970年代中期真正展开的,至此他以每年一部的平均水平一直到今天。如今在国际的电影艺术殿堂,特别是在欧洲,奥利维拉在过去20年一直享受着电影界对他的崇高的敬意。这种敬意在1999年,他的《信》获得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团大奖,达到了一种顶点。在过去年代中,奥利维拉的独特的“失落爱情四部曲”(《过去和现在》 1971、《伯尼尔德或者纯洁的母亲》 1975、《宿命的爱情》1977、《弗兰西斯卡》1981)构成了他的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突然热衷于将19世纪葡萄牙的爱情小说家卡米罗.卡斯特罗.布兰科这类浪漫小说家,将这位作家和相近的其他作家的一系列作品改编成电影作品,这些差不多构成了他的佳作群。1971年在葡萄牙一些新生代导演成立的一个电影革新合作机构——CPC的邀请下,奥利维拉拍摄了这个机构的第一部作品《过去和现在》,从此葡萄牙电影再次赢得了国际的声誉。

在奥利维拉的一系列重要作品中,他几乎重新思考了关于电影艺术的最为本质的问题,以及电影和文学、戏剧的关系。他的作品利用极度冷静的固定摄影,微妙的而透彻的摄影机对空间的剖析,雅致而蕴涵感情的人物调度,捕捉人和人之间测不准的情感波澜。奥利维拉这种极为内敛的电影风格,使得觉得多数电影观众有些望而却步,记得2001年底在北京电影学院举办的奥利维拉的电影观摩和研讨会上,一位学习导演的同学非常迷惑地向葡萄牙的电影专家进行质疑,他认为电影的本质是记录运动,通过对运动的记录来叙事和塑造人物。葡萄牙专家非常风趣地进行了回答,他说奥利维拉是热爱运动的。其实在青年时期的奥利维拉非常擅长体育运动,他是一名撑杆跳高的冠军,同时他非常热衷赛车运动,在葡萄牙、西班牙和巴西的里约热内卢的赛车场上获得过多次的优胜。在奥利维拉的影片中“运动”成为一个更为接近“本质”的概念,一个人站着也是运动,一个在一个室内的缓步也是运动,几个人在一个空间中的距离的改编更是一种人的情感运动。就这样人类情感的微妙性就静静地呈现出来,这是奥利维拉对电影艺术的一个重要贡献。在这一点上,电影和戏剧的差异在最本质的层面被区分开来,电影永远是通过摄影机进行呈现的,通过摄影机造就飘忽的“看”的位置。

奥利维拉的电影的一个巨大的特点是语言,语言(台词)在现实中突然产生了超越、升华的力量,心灵的语言在一瞬间开始发言,在对白中间开始出声。在对文学化的语言的使用,使得他的作品必然要和另两位大师罗伯托.布莱松和阿伦.雷乃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联系起来,电影可以成为“多媒体”的,电影的自己可以包容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媒介美学——文学。奥利维拉对文学作品的改编的方式也给人以巨大的启发。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的作品《信》,可以说是他的诸多改编方式中的一种华丽的表演。这种改编其实就是“启发”,被原作启发,然后做一种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通灵术的表演。这部作品改编自法国17世纪的爱情小说《克莱芙王妃》,这部小说的作者拉法耶特夫人(1634—1693),是位有才情的贵妇,她出入上流社会和路易十四的宫廷,以理性主义和道德规范为行为准则。因此,她塑造的克莱芙王妃,是美德和贞洁的化身;是守身如玉、烙守道德规范的理想人物。奥利维拉就故事改编到现在时空,一位现代女性在自己的丈夫和获得到真正爱情感受的一位流行歌星之间的感情波澜。最终她在这场爱情游戏中失败,她既不会嫁给这位歌手,又害怕失去他。她没有留下片言只语悄然来到非洲,她同传教团一起帮助那里的人们治愈战争带来的创伤,也为了治愈她自己内心的创伤。奥利维拉选择大量的浪漫小说,但是在所有“浪漫”到他的影片中都变成一种冷静,一种对人的复杂进行透彻解剖的冷静,所有影像渗出理性的美丽和严肃。

在奥利维拉那部美得让人心颤的杰作《聚会》中,那些内心欲望和禁忌交织的男男女女在聚集在一个岛上,其间一男一女伫立在海边的礁岩上,下面是激荡的海浪,心里是激荡的欲望,女人看着一个在岩石上凿出的泳池说:“看看这个游泳池。是在岩石上挖成的。这是我丈夫的母亲送给她儿子的礼物。在我看来,它象征着女人的子宫。”而男人只是回答:“我对种种象征都无动于衷。您喜欢赌博吗?”女人的回答是:“不喜欢,我喜欢散步。”这就是奥利维拉对测不准的情感世界的展示,在静寂中还原情感运动的紊乱了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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