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本艺术之“人情美”的传统
虽然宫崎骏的新作品《千与千寻的神隐》无论（略显松散的）结构上还是寓意的深度上都逊色于他在此之前的巨作《幽灵公主》，但前者所蕴含的独具日本特色
的人情之美却是宫崎骏作品风格的一次回归。这绝不是宫崎骏“第一次将目光转
向普通人”【注一】，恰恰相反，这是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普通人。即便是在
八万神仙鬼怪登场的幽冥之地，也往往能感受到日本民俗中的世态人情之美。
日本的神话传说普遍带有一种儿童书的幼稚色彩（如民间广为流传的桃太郎、一寸法师的故事，甚至被作为日本史书来看的《古事记》也有一种稚气），虽然缺乏深度，但以“有情的人生观”作为补偿与润泽【注二】。正是这种“人情的润泽”使得《千与千寻的神隐》较《幽灵公主》能得到更多日本人理解与认同。
虽然由于很多众所周知的原因，一讲到日本的国民性，很容易便想到忠君与黩武
（即使是亲日到几乎无理性的西方学者如小泉八云、Pattl一Louis Coucbou、
w．de Moraes等人也将日本人的敬神尊祖忠君爱国看得最重，算作其顶高的文明），这一面是事实，不可轻易抹煞；但另一面，在诸如《古事记》、《浮世风吕》（式亭三马）等文学著作里，我们又能看见日本人天性中的对人情之美的喜爱与追求。
产于奈良时代的前者相当于中国的《史记》地位，但其上卷中优美而稚气的神话是太史公没有写的；后者是日本江户平民文学的代表，更是描写人情世故的绝妙作品。大凡轻蔑日本文化的人总以为日本古代是模仿中国，现代是模仿西洋的，不值得一看；姑且不说经过一番调剂，这些都已经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只就世态人情的描绘方面，我们同时期的文学艺术作品还是相差甚远。这一点，可以参看《古代日本文化》（过哲郎）中论《〈古事记〉之艺术的价值》与《谈日本文化书》（周作人）两文中的相应详尽论述。
二、《千与千寻》情节中的民俗与神话源头略探
先说“聚集八万神仙鬼怪的油屋”。在日本的神话中，妖怪一般住在深山里或海
中的孤岛上。也就是说，与人住的地方有一定的距离。这与日本人的异界观念有
关系。日本人自古以来一直把山、海看作是异界、与人界合成三界，分别由三个
不同的大神所统治【注三】。《千与千寻》中的“油屋”就是这样一处隐藏在深
山中的异界。此外，日本神话中的“八万神仙鬼怪”，按照柳田国男的说法【注四】，妖怪（念作ONI，几个月前看到一个名为“ONI”的游戏简体版译作“奥妮”，有人指责译为“鬼妮”的繁体版不知所云，这实为无识。是为题外话。）是神衰落后的形象，从其根源来说它们二者是同一个东西。这些妖怪也带有过去当过神的痕迹，即在它们那里有很多财宝【注五】，影片中的“面具妖怪”就是这样一个迷路的失去了神性的妖怪。再说“油屋”风吕。洗澡是日本风俗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风吕”的地位如我国的茶馆，早上出工前到晚上放工，许多人每天都会在里面消磨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式亭三马的“滑稽本”《浮世风吕》就是描摹诸多发生在澡塘里的诙谐“草双纸”【注六】），《千与千寻》中再现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日本风情的“风吕”。“风吕”原意乃是风炉（让人想起影片中描绘锅炉爷爷的情节），现在训为“澡堂”。此外，它还有另一个别称叫“钱汤”，十六世纪末始通行钱汤，每人价永乐钱一文，故名；片中“汤”婆婆的姊妹名为“钱”婆婆，不知是否来源于这个别称。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浓重日本情调的影片也显露出西方对日本
在艺术、工业等领域的近代启蒙和现代化进程的影响。宫崎骏有相当一部分作品
已西方世界为背景，他的这部作品里的一些情节设置也显示出他受西方艺术的影
响：千寻的故事（包括她的伙伴迷途的“面具妖怪”）明显带有“绿野仙踪”的
影子；还有一些细节，如白先生再三告诫千寻：返回人间的路上千万不能回头，
这也缘自于古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去冥界寻找妻子欧律狄科，不听诫命在回程的
路上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致使其妻重堕地狱的故事。此外，宫崎骏的上一部作品
《幽灵公主》里大力宣传的“环保”，在这本片中也没有忘记稍加提及：浑身恶
臭的河神前来“油屋”洗澡，千寻竟然从它的身体里清理出了一大堆人类的工业
垃圾。看来老先生只要有机会总不会忘了给孩子们上一堂环保课，可谓用心良苦。
这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想象奇特的情节和一个女孩子成长的历程里，无一不浸润
着创作者从本国民俗与神话传说中汲取的养分，这一切都继承了自《古事记》以
来的日本文学、艺术中天真稚气的一面。正是这种“人情的润泽”，使《千与千
寻》虽然没有在思想上达到较《幽灵公主》更高的高度，但却闪耀着更普遍的人
情中爱的光辉。
三、题外话
这里说几句题外话。《千与千寻》是一部绿野仙踪式的关注儿童成长题材的电影
童话，这一点上并无太多的玄妙的深度可供“伪哲学”家们挖掘；可所谓的“真
学术”，本文依旧没有，所谈的，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附会，因此依旧是“伪学”，此为一。凭着些许微薄的“见识”，从八万神仙鬼怪里面找出些源头，茶余饭后助谈之资而已，没有倾注什么“真感触”，实在入不得多愁善感的先生小姐们的贵眼，此为二。如果一定要说观片之余的感触的话，倒是联系此后在《南方周末》（2002年1月10日，第六版）看到的一则题为“中学生卖淫黑网缘何存在”的消息，让我愤懑了许久。
有着“人情美”传统的日本所流行的“高中生援助活动”，眼下也流行到我国来
了。云南昆明盘龙区法院日前审理的一起“中学生卖淫团伙”案中，被分别判处
一至四年徒刑的女孩子里，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这些
迷途的孩子由于受诱惑而走入“异界”因而受到惩罚。但令人愤怒的是，那些年
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的“老总”、“政府官员”们却比传说中的“妖怪”还要神通广大——当女孩子们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他们依然逍遥法外；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比“异界”更无天日的某个世界里。
千寻从误入“油屋”澡堂到重回人间的结局，让我想起一句英谚：Don't throw the baby out with the bath water，“别把小娃娃连同洗澡水一起倒掉”。谚
语缘自西方中古时代，卫生设备简陋，洗澡的办法是把大木盆装满水。家里的男
人们优先享用干净热水洗澡的特权，然后才轮到女人和小孩；到此地步，那盆洗澡水已经脏得看不见人得地步，一不小心，小孩就没在里面看不见了。看起来，现在的中国，倒象是一盆已经被某个阶级享用过的洗澡水。
贾野，一月十三日
注解：
【注一】此论点详见ub40网友发表于此前一月十一日的帖子。内有“千寻是宫崎
峻第一次将目光转向普通人。在日本票房如此之高，大该是因为观众从千寻的身
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云云。
【注二】过哲郎在《古代日本文化》中论《〈古事记〉之艺术的价值》，其结论
云：“《古事记》中的深度的缺乏，即以此有情的人生观作为补偿。《古事记》
全体上牧歌的美，便是这润泽的心情的流露。缺乏深度即使是弱点，总还没有缺
乏这个润泽的心情那样重大。……《古事记》虽说是小孩似的书，但在它的美上
未必劣于大人的书也”。过氏的《〈古事记〉之艺术的价值》一文中还以中国的史书与日本史书《古事记》作比较，云其虽然在“大与深”上较《古事记》为优，但由于情感不足，尤其是所谓的“人情的润泽”不足，因而在艺术上不及后者。
【注三】《古事记》中载：伊邪那歧兄妹夫妇所生的三子：天照大御神、速须佐
之男命、月读命分别统治此三界；详见《古事记》周作人译本之周氏自注。片中
千寻的父母误食异界的食物变成猪这一节，似乎来自《古事记》中伊邪那歧误吃
冥国食物而变身的故事。
【注四】柳田国男（1875-1962），日本民俗学家；在他的民俗学著作《山岛民
谭集》里，曾谈及一种名为“水虎”（kappa云为kawawappa之略，又作河童）的
水中鬼怪，善于蛙跳。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芥曾有小说《水虎》一篇，里面描述
某人偶然遇见水虎并进入水虎世界的故事，似乎与千寻进入“油屋”相仿。另，
周作人亦有《水里的东西》一文，专说水虎，谓其嗜好钱财，可以参看。片中蛙
人代人言语一节，《礼记．月令》中有能言之雀入水为蛙之说，不知日本是否有
此流传。
【注五】日本民间传说中有一寸法师借从降服的妖怪那里得来的“万宝槌”，将
自己变成英俊的年轻人从而娶到公主的故事。这里的“一寸法师”是日本民间故事中有代表性的降服的英雄，他一出生只有一寸，并且一直长不大。柳田国男将这种具有特殊出生经历的英雄叫做“小小人儿”，认为他们是古代日本人信仰的重要对象。日本人自古一直怀着一种心理：喜欢那些看似又小又弱的人打败又大又强的人，比如有一寸的小小人儿，治服比一般人还大还强的妖怪。
【注六】周作人《浮世澡堂》引言云：草双纸，据日本史家考证，谓之原为“草
草纸”。“草纸”在古代常作书册解，如平安时代著名的随笔《枕草纸》便是。
第一个“草”字的意思是粗糙低级的，通俗读本之谓也。只因为两个草字连在一
起不大好，所以就把第二个字改作同音的“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