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茫,却无一知己。王家卫的影片渲泄着当代城市文化中:人的孤寂,情的难觅,爱的无助。他不愧为城市情爱诗人。
在大广角镜头之中,两张变形的面孔相聚一处,但各喝各的酒,各讲各的话。背景是快速涌动的车流、人流、星空、流云。两张脸变形得陌生、怪异、静止、沉默。可画外的内心独白却在急急的渴望,幻想,在无奈。————影片《堕落天使》
一个女人正爱抚一个男人,情欲汹涌,手指饥渴,画面旖旎。王家卫毫无痕迹地变换着这对男女的面容。他们各自把对方想象成心爱的情人,替代着自己的情感失落。梦一样的行为,美也是凄美。爱的饥渴,爱的孤独,爱的无奈与痛苦已达到极限,他们正互于梦幻。————影片《东邪西毒》
一个便衣警察与一个女毒贩擦肩而过,他们最接近的时候只有0、01公分,57个小时之后,这个便衣爱上了这个女毒贩。一个女招待也与这个便衣警察擦肩而过,他们最接近的时候距离只有0、01公分,可6个小时后这个女招待爱上了另一个警察。大城市里,人们每天擦肩而过的成百上千,可爱情的来临却那么的不可思议。人的密度越来越大,人与人的身体距离越靠越近,心灵却越来越孤寂,爱情在瞬间爆发了,可瞬间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一个人就好象一滴水,滴在海里再也难觅了。————《重庆森林》
在一处花盛水碧的树林里,一条清流,浮鱼若悬。一匹黑马挺立水中,背上依躺着一个女人。镜头从一只美脚缓缓摇上,玉脚紧绷,一只玉手轻挽黑马的脖子。雪白的手脚与黑色油亮的皮毛质感的对比让人触目惊心,一头蓬乱的黑发,在双唇间轻舔的舌尖,加上背景音乐的渲染,传递给人一幅令人心悸的极端性感的画面。在这个神秘的云雾缭绕的密林里。一匹黑马,一个女人就营造出这样一个性感,迷幻,相思,孤寂的氛围,展现了情爱肉欲的绝美。不得不让人钦佩王家卫的电影思维与电影语言的表达能力。——《东邪西毒》
一位剑客,女扮男装,与黄药师对饮。黄药师抚摸着她的脸说:“我要娶你的妹妹”。于是他们相约再见。可爱情就象天边的彩虹美丽而短暂,痴女独怨负心郎。黄药师的爽约,引出了一段妹妹请杀手杀哥哥;哥哥请杀手杀黄药师;而哥哥要与妹妹共赴白头的扑朔迷离,悬念顿生的情节。演绎了一段在爱的绝望里:单恋、苦恋、自恋、毒怨,刺激着分裂的人格。她既是“妹妹”又是“哥哥”。自爱、自怜、自怨、自苦。自己与自己的苦斗造就了天下第一高手“独孤求败”。她常与自己的影子搏斗。————电影《东邪西毒》
王家卫用电影的手段,诗意地展示出爱的能量,它的凄绝,它的毁灭性。对它的绝望分裂着人格。王家卫用充满哲理的语言,用旁白,自白,独白倾诉着孤独与爱情。用诗化的镜语章法切换着幻想与现实。梦与醒之间毫无痕迹的蒙太奇;绚丽神秘的景色;怪异的拍摄角度;动感快节奏的情节段落的剪辑;组合成王家卫的爱情哲理诗。
他此时的电影故事情节已经不重要了,人物已经不重要了。故事情节与人物性格的淡化使观众沉浸在他建造的影片的整体氛围和诗化的基调中。他把电影中文学的理性的描述转化为电影独特语言的感性的体验。强调了电影视听的独特语汇,尽量发挥电影本身的特质,用电影本身的语言作诗,阐述爱情。
不断使人大吃一惊的王家卫用充满朝气又日渐成熟的极端风格化的以上几部电影作品让他在国际影坛上打开局面后,他突然“调子”一变,拍摄出了细腻质朴的《春光乍泄》,用同性恋这一刺激性的题材继续谱写他的现代爱情诗。他在此片中抛弃了动荡摇摆变化多端的“摇晃镜头”及使人变形的大广角镜头,还有怪异的摄影角度,注入了南美洲独特的异国风情,用南美洲奇丽壮观的风景大量抒情,用风景展示人物心理。《春光乍泄》使他的影片对人物内心的挖掘更深了一个层次。影片的主人公踏上追寻爱情及自由的漫漫旅途,直至浪迹到天涯海角,既是一段生命之旅,也是一段心理路程。此片让他获得了当年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的荣誉。
2000年王家卫再次进军戛纳,他制片、编剧、执导的《花样年华》赢得了两项电影节大奖:最佳男演员奖(梁朝伟)及最佳技术奖(杜可风)。王家卫在片中营造出一种全新的视听感受,影片充溢着优美浪漫的怀旧情调。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改写了他以往电影里那种发生在狂燥杂乱的现代都市里的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娓娓的讲述着发生在闪烁着湿漉漉蓝色光泽的六十年代的香港小巷转角处的爱情,残破忧伤而又厚重成熟。
叙事本文中的“双层结构”
在影片的叙事中,男女主角不再是被现代社会异化的男女青年,而是在六十年代相对保守的环境里一对都已各自结婚的陈太太与周先生之间的奇妙爱情。这两个家庭里的四个人相互爱上了对方的伴侣,当这两个家庭一齐搬到同一栋楼互为邻居时,搬运工就搬乱了家具,隐喻了后面剧情的发展。影片叙事的巧妙之处在于四个人的故事却用两个人来演绎,他们各自伴侣的形象,甚至情感冲突都是隐匿与缺席的。在王家卫独特的镜头语言中,每当陈太太与周先生直接与他们的伴侣对话时,他们好像面对的是一堵墙。这是一部只有两个人尽情表演的电影。当“缺席”的陈先生和周太太之间偷情行为露出蛛丝马迹之后,陈太太与周先生从互相试探证实到互相安慰鼓励,他们吃着对方伴侣爱吃的食物替换着角色,他们坚信不会爱上对方,不会像另一对,但正如片中周先生所说:“我以为自己不会像他们一样,可是我会,以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就来了。”这种在影片中情感失落的人们互相慰济互相替代对方所爱人的“互为角色”的冲突语法是王家卫常用的叙事手法,例如:在《堕落天使》中寻找金毛羚的段落;在《东邪西毒》中独孤求败的感情戏那一段落。这种“双层结构”的冲突语法增大了剧情的容量,增加了剧中人情感冲突的张力。在《花样年华》的叙事中有三段别致的“戏中戏”是王家卫运用这种手法的出神入化之笔。它们在影片中推动了剧情的发展,刺激了男女主角内心深处的情感反应,那种表面上的“角色替代”的“戏演”,实际上都是真实的内心感受,这种“表演中的表演”展示出的情绪让人刻骨铭心,痛彻肺腑。这三段“戏中戏”中周先生和陈太太的感情是不断运动发展的。“第一段戏”是他们想知道在陈先生和周太太的偷情中是谁先发出邀请,陈太太真不能相信自己深爱的先生是这样一种人。“第二段戏”是陈太太在演练陈先生回家后该如何质问教训他,结果陈太太在“陈先生”承认偷情的假戏后,真实地感到了极度伤心。“第三段戏”是预演当陈先生回家后,陈太太要求周先生离开她。当周先生“离开”时,当周先生的手挣脱女人痉挛的手时,陈太太伤心大哭,她承认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承认了对周先生的爱。他们之间的感情在“戏中戏”的刺激之下一步步发展了。之所以肯定王家卫是导演中的佼佼者,是因为他的导演术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才情和独到之处,他所设计制造的故事冲突别有章法,这三场“戏中戏”是影片结构中的精华,是影片四个人物情感冲突的展现虽然只有两个人来表演。它们实际上组成了传统经典的婚外恋影片的叙事结构(例如:《一声叹息》)这三段戏的“潜在含义”是a、情人的邀请;b、妻子的伤心;c、与情人痛苦的分手。“直接含义”只是周先生和陈太太在影片叙事中的预演,但它们未尝不是真实的,所以王家卫用“戏中戏”的设置“改写”了传统的婚外恋影片的叙事结构,巧妙地暗示了周太太与陈先生的故事。而且“戏中戏”还使陈太太和周先生正视了自己的情感,但没有逃脱痛苦分开的命运。
恍如梦境的镜语章法
《花样年华》中弥漫着一种旧上海的怀旧情调。女人们身着旗袍线条优美摇曳生姿;电唱机里放着周璇的老歌;外景的拍摄基本上都在晚上(结尾除外),油画质感的蓝灰色调,湿漉漉的街道,斑斑驳驳的墙壁,小巷转角处幽暗的路灯,缓缓上升飘散的香烟,轻巧优美的小提琴协奏曲,升格拍摄的慢镜头,所有这些影像制造出记忆深处恍如梦境的效果。特别是三场“戏中戏”毫无痕迹的剪接在正常的叙事中,这三段戏,有两段是在潮湿斑驳的巷道中拍摄的,前景为锈蚀的栅栏,背景为斑驳的墙壁,加上灯光的设置,颇具舞台效果。
王家卫对影片情调的营造烘托,对影像的设计制作就如毕加索面对画布,卡拉扬指挥乐队简直挥洒自如。他用他感性中藏匿着理性的镜语作用于观众的感觉,引导观众进入他精心营造的怀旧梦境。当摄影机的焦距对准主人公时,每个画面的构成必有一个模糊的前景,人物大部分都在镜头的景深处,人们或者透过一个灯罩,或者透过一个栅栏,或者顺着一段墙壁才能看见主人公的活动,观众的视觉感受就如回忆,有一种间离感和现场感。就如影片结尾所说:那些消失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见,抓不着。但王家卫展示东方女性优美腰肢时,却很直接,一般都是升格拍摄,镜头对着陈太太的背影从下缓缓摇上,起伏流畅的背影线条具有东方神韵的美丽性感。王家卫对那个时代的请调,那个时代的韵味都很留恋,他在片中不无遗憾的感叹: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在影片中的重要场景中无处不在的镜子是此片的重要道具。它就如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照映着剧中人的悲欢离合。镜子不时出现在走廊或浴室,就如观众的眼睛注视着陈先生与周太太的偷情。它又不时出现在宾馆2046号房间,在这里周先生与陈太太一起写书,两个人不时面对镜中的爱人微笑,这时的摄影机就如一个偷窥者,从左横移到右,再从右横移到左,透过前景中陈太太的背影,中景中周先生的背影,在镜中寻找着那两张幸福年青如花的面容。

两个人的电影
这是周先生与陈太太两个人的电影,也是梁朝伟与张曼玉两个人的电影。张曼玉收放自如的表演功力从她完美地塑造了三个性格强烈,性情完全不同的女性:阮玲玉(《阮铃玉》)、宋庆龄(《宋氏三姐妹》)、温香玉(《新龙门客栈》)中可以看出,她对不同角色有极大的包容性,她真如千面女郎。梁朝伟的表演大气收敛。两个人的表演具有典型的东方气质,蕴涵着东方之美。他们演绎的这段爱情就如片尾中柬埔寨的吴歌古城,老旧残破,但精雕细琢、气势恢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