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拉·巴拉兹（Bela Balazs）的《电影美学》一书中，曾经记载了“一个西伯利亚姑娘的故事”。一个 “受过相当教育的聪明的姑娘从来没有看过电影”，当她从西伯利亚的集体农庄去莫斯科看亲戚时，她的表兄弟们带她去看电影，大概这几个小伙子有什么急事，便把姑娘一个人扔在电影院里，自己中途走了。当这个姑娘看完电影回家后，“竟是愁眉苦脸，面色苍白”。她的兄弟们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太可怕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竟让这种可怕的东西在莫斯科上演！”这位姑娘所说的可怕的东西，是指影片中“把人的身体大切八块，把头扔在这边，身子扔在那边，手又扔在另一个地方”（《电影美学》，贝拉·巴拉兹著，何力译，邵牧君校，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1978年版）。
这位姑娘在看到特写镜头时，会有如此惊恐的反应，这一点都不奇怪。在格里菲斯的时代，观众们看到银幕上的头部特写时，还感觉到一个“被割断的头”在向他们微笑，恐惧的心理一点也不亚于这位西伯利亚姑娘。当多年以前当我在小城的一家影院里观看所谓“立体电影”的时候，我的双眼透过那副专门配发的眼镜，看见了草丛里埋伏的毒蛇，好象就是冲着我在吐信子。在卢米埃尔兄弟的时代，观看电影时产生强烈的心理反应就是更自然的事情了，虽然在他们的影片中，呈现的素材都是司空见惯的生活片段。
在1895年，路易·卢米埃尔拍摄了十几部影片，其中最为著名的，被当作电影史上第一部作品的，是《工厂大门》。影片的题材和画面都非常简单朴素，就是展现那些在工厂大门里进出的男女工人们。当这样的画面通过“电影”这种手段再现在观众面前，他们竟为这种惯常的景象所鼓舞。就像小孩子在镜子里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影子，充满了好奇，当然对于成年的电影的观众来说，还有对自己熟悉的影像自然带有的那种亲切之感。
另一部更有趣的电影是《火车进站》。以前听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没有见过火车的老太太，在第一次看到火车后惊呼，“这东西趴下来都跑得这么快，要是站起来跑的话那还了得！”卢米埃尔的观众应该大部分都见过火车，但当观看《火车进站》时，仍然引起了极大的恐慌，以为迎面开来的火车会将自己轧死。这部放映时间非常短暂的电影象我们今天在电影中看到的一个长镜头。架在站台上的摄影机拍下了迎面呼啸而来的火车，车停之后，旅客们拥挤着走向列车，奥古斯都·卢米埃尔和两个孩子也在其中。从影片中还能清晰地看到两个群众演员，其中一个是青年农民，一个是漂亮姑娘。在差不多七十年后，著名的法国新浪潮电影的旗手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在他的影片《卡宾枪手》（The Carabineers）中模仿了卢米埃尔的这部电影。如果用我们今天的说法，这算不算是他向电影开创者的一次“致敬”呢？
《水浇园丁》比《火车进站》更有意思。一个顽皮的孩子将园丁浇水的管子踩住了，园丁还以为是水管出了毛病，把头凑近了管口去看，孩子突然松开了脚，水从管子里喷出来，冲了园丁一脸。如果允许猜想当时的放映情景，我们一定能够想出当年的观众们如何前俯后仰地开怀大笑，就像我当年第一看到周星驰的时候，在小镇上的录象馆里乐不可支，又是拍手又是跺脚，不小心踢到前面的椅子，还被那个比我大很多的同样乐不可支的男人扇了一巴掌。比较严肃地来看，《水浇园丁》的确很后来的情景喜剧有某些关联。平心而论，虽然卢米埃尔的这些小把戏在今天看来已经很普通，甚至很平庸了，但我们回想起幼年的电影时，这样的情景所带来的乐趣要比那个讨厌的《憨豆先生》（Mr. Bean）可爱得多。
卢米埃尔兄弟还拍摄了很多富有家庭生活情趣的影片，如：《婴儿的午餐》、《玩纸牌》、《下棋》、《钓鱼》、《儿童吵架》等。美丽风景和新闻事件也是他们拍摄的重要素材。德国电影理论家克拉考尔曾用“照相性”的电影本体论开夸赞卢米埃尔兄弟的影片，梅斯吉希在克拉考尔的著作《电影的本性》中说：“卢米埃尔兄弟已经很恰当地规定了影片的真正领域”，在他看来电影“所表现的乃是生活的动态、自然界和它的现象、人群和人们的变动”（《电影的本性：物质世界的复原》，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著，邵牧君译，中国电影出版社，1980年版，第38页）。但是观众们显然很快地就对这种电影丧失了兴趣。人们已经认识到了，卢米埃尔的影像只是他们在生活中每天都看到的陈旧影子。在一开始的时候，电影对他们的吸引力也更多地来自于形式——这些景观是通过“电影”才被人们看到的，而不是别的任何的东西，包括人们的眼睛。一旦当这种形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就需要有人考虑拍什么，怎么拍的问题了。
卢米埃尔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的观众席上，因为《火车进站》而惊呼的人群中，有一个叫梅里爱的魔术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超越了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梅里爱将电影引向了幻想的绚烂之途。电影开始在他手中背叛了照相机的意义，用虚构的神话来覆盖这个尘俗的大地。
卢米埃尔兄弟和他们的电影
2004-01-0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2004-01-0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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