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7年北方的三楼上，我的老教授对我说了一个宋朝胖子的故事。他叫杨万里。他曾对某些文思枯槁的学子们宣称，自己"每过午，吏散庭空，即携一便面，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予诗材，盖挥之不去，前者未雠，而后者已迫，涣然未觉作诗之难也。"数年之后，我在长江北岸又一次想到了这个胖子和他的话。其时我正在地图上查找一个叫"布莱顿"的小城。我的铅笔划过英格兰南部通往法国的海岸，停在Brighton这个单词上。
在此前一百年时，居住在这个小城里的才子们象杨万里一样固执而骄傲，不肯相信电影只能在一个狭小局促的格式中徘徊。他们要在露天场景中去捕捉"真实的生活片段"。他们的名字可能是乔治·阿尔培特·斯密士、希赛尔·海普华斯詹姆士·威廉逊或者埃斯美·柯林斯。我努力地审视他们的名字和作品序列，比如乔治·阿尔培特·斯密士先生和《祖母的放大镜》，试图依靠这些文字来让我在那个小黑点上想象出一百年前的电影曾经放射出的光芒，但是黔驴技穷，我干枯的想象必须重新回到文字中间。
几乎可以以梅里爱的失败为代表，我们发现了欧洲电影的残酷竞争，技术上的停滞不前和题材上的大量雷同，让这门新鲜的艺术迅速地黯淡了它的光泽。唯一的兴奋点在布莱顿这个小城跳动着。电影艺术史上的第一个流派，也是绝少的以地名命名的流派--布莱顿学派在这里活跃。他们的影片从梅里爱的舞台上重新回到了卢米埃尔的广阔田野。舞台戏剧的表演形式被摆脱，在露天的场景中发现、捕捉或者创造成活才是电影的本能。我不得不想到杨万里。一个和电影毫无瓜葛中国古代的老头子。
当然和中国古诗中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表达自然之壮美有所不同，电影要以直观的动感来冲击用文字建构的想象性动感。"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这才是广阔舞台上的广阔运动。当然，他们只是以一个具体而狭小的角度来传达这个理念。"追逐片"遂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典型。比如《中国教会被袭记》、《邮车被袭记》、《光天化日下的抢劫》、《汽车中的婚礼》和《义犬救主记》等等。在后两部作品中，布莱顿学派贡献了比"追逐"更多更重要的创新手法。
在《汽车中的婚礼》一片里，追逐的场景给柯林斯带来了巨大的兴奋。影片的两个段落都仅仅跟随着那些奔跑的人或物。第一段落表现了一个老人追赶一对青年男女，第二段落则表现了一辆汽车如何紧紧跟随在另一辆汽车后面。我不知道在电影童年时代中驰骋的这些艺术家们，是不是和我一样曾经关注于童年的快乐--胯下拖着一根竹竿，当作梦想的骏马，漫山遍野地奔跑，释放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又无所不知的热情。这一时期的另一部著名的追逐片则是希赛尔·海普华斯于1905年拍摄的《义犬救主记》。
布莱顿学派的贡献绝不仅在于让电影展开广阔的背景和酣畅的奔跑，很多至关重要的电影语言都在这个小镇上被承接或者受启发。他们理所当然地将卢米埃尔影片中的背景拓展开来，并且熟练掌握了他和他的摄影师们开创的景深、移动摄影技法。布莱顿学派的成员们也独立创造发展出很多重要的技巧，比如最早的电影"分镜头"原则。在1900年的时候，乔治·阿尔培特·斯密士拍摄了两部关于特殊"镜子"的电影，一部是《祖母的放大镜》，另一部是《望远镜中所见的景象》。这里的放大镜和望远镜，都可以看作是人类眼睛的延伸或者视角的变形，通过这种特殊的镜子，人们可以通过一个非常规的视角合理地观察到世界，被放大的，拉近的，或者是按照一定的顺序逐一呈现的。最初的真正的"蒙太奇"手段被运用在这一过程之中。在这两部影片中，乔治·阿尔培特·斯密士在同一场景中交错使用特写镜头和远景镜头，虽然他在四十年后的一次采访中，对此他的早年的创造了无兴趣，但这种手法依然保持了它在电影史上的重要地位--如果说卢米埃尔的的影片只是在观众胃口指导下对生活的写生记录的话，那么梅里爱躲在房子里的孤独想象似乎就只是艺术家为了表达个人的本文。乔治·阿尔培特·斯密士的影片却第一次注意到了视觉效果，把电影看成存在于作者与观众之间的活动的文本。
詹姆士·威廉逊的电影则结合了卢米埃尔和梅里爱两人的长处。他曾为卢米埃尔担任摄影师，在他的影片中也能见到卢氏电影喜好户外拍摄的特点。但他却不完全遵守现实，而是加上自己涂抹的色彩，将现实调整为自己的意愿，在这一点上，他又与梅里爱有一些相似。也是在1900年，詹姆士·威廉逊拍摄了《中国教会被袭记》。影片中强烈的动感和奇特的景别使其区别于此前的任何一部电影。平行蒙太奇的运用已经能看出熟稔的意思来。固定机位拍摄的全景镜头被打破，成为镜头与镜头的流畅衔接。詹姆士·威廉逊这里被彻底推翻了曾经轰动一时的梅里爱观念，"舞台即银幕"，并且在后来直接启迪了现代电影之父格里菲斯。
在这样一个认识前提之下，再来观察《汽车中的婚礼》和《义犬救主记》，或许能发现更多的意义。比如在前一部影片中出现的用戴戒指的手来概括婚礼的意义，就是电影语言战胜文字虚构的一个强大证明。
就题材内容来说，布莱顿学派既不像卢米埃尔那样将人从自然中抽空，也不像梅里爱那样用人的幻想来填补宇宙，而是带有某种实在的关怀色彩，真正地让人成为电影的主角。这才是现实主义真正应该具有的品格。在布莱顿学派的电影中，我们能看到士兵、小偷、工人等各种带有下层标志的人物。或许这才是英国电影在历史上最珍贵的光辉。
“我把世界摆在你的眼前”--布莱顿学派的电影
2004-05-07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2004-05-07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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