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女妖精以及欧洲的其他
2005-04-06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郝岩冰
    意大利。意大利。在了解意大利的电影之前,我对这个欧洲国家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如下地名:都灵,威尼斯,米兰,罗马,佛罗伦萨,或者叫翡冷翠,很多年以前,徐志摩曾在那里租过一间房子,在门前等待大胡子的泰戈尔。我知道他在意大利写下的诗章时,已经是公元一九八八年的事了。那时候我正好十周岁,作为一个中国西北某小学的少先队员,在我亲爱的祖国那温暖的怀抱中茁壮成长,并且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时至今日,我都没有一天不享受着伟大的祖国和敬爱的人民对我的哺育和关怀,他们不断地加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以满足我不断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我陶醉于新闻联播,心满意足,从不曾企图背井离乡。

    对于意大利和欧洲的其他部分,我不得不寻找文字和影象来满足自己,让只言片语的浮光掠影变得更加真实一些。

    在了解到早期的意大利电影时,我一相情愿的想象变得顽固起来。那些地名代表了讲究韵律的诗歌,精致的音乐,在水上穿梭的一种叫“贡多拉”的小船,遥远的太阳照耀下残破的孤寂,莞尔的女子,庙宇或者教堂。然而事实是早期的意大利电影与史诗有关。在1905年费洛第奥·阿尔伯里尼拍摄的《罗马的陷落》一片中,这种以喜好再现历史宏观景象的趋势已经露出了端倪。正式的开端则是1908年由安勃罗西奥公司和吕基·麦几拍摄的《庞贝城的末日》。影片耗资百万金法郎,将历史景象与电影奇观结合,在意大利取得了巨大成功,并且迅速掀起拍摄宏大历史题材的潮流,从古希腊战争一直拍摄到意大利解放。

    这股潮流的第一个顶峰是《特洛伊的陷落》。为了制造影片的宏观影象,制作者们雇佣了数百名临时演员,专门搭建了高大的城墙,并且将那个传奇的木马亲手打造出来。若干年后,陷落的特洛伊和美女海伦以各种面目一再地出现在银幕上,日益眩目的电脑特技将场面放大再放大,但却失去了历史质朴的动人。1913年由恩利克·奎索尼(Enrico Guazzoni)拍摄的《你往何处去》又一次形成高峰,并在规模上远远超过了《特洛伊的陷落》。影片根据显克维奇在190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同名小说改变。影片浩瀚恢弘地铺叙了罗马暴君尼禄焚毁城市并走向灭亡的故事,因而也有《暴君焚城录》的译名。耗费巨资的影片再现了这一部伟大的史诗。骄奢淫逸的暴君,可怜的基督徒,充满罪孽的熊熊大火,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这部由皇帝、圣徒和角斗士共同谱写的历史景观被铺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另一部史诗电影《卡比利亚》的上映,几乎将它的光辉全部淹没。

    《卡比利亚》对《你往何处去》的胜利不仅表现在时间与空间上的跨度,在镜头语言的运用上也有很多创新之处。在早期的风光电影中,曾有人把摄影机架在船上来拍摄两岸的风光。这一偶然发现的技巧到了拍摄《卡比利亚》的时候被有意识地运用到创作中。摄影机被放置到车辆或者轨道上,平行地移动,借以用运动的形式来表现静止的对象,我们现在就类似的方法称之为“移动摄影”。《卡比利亚》的其他电影元素也在影片中积极发生作用,比如更巧妙的打光方法,与情节配合更紧密的音乐等等。

    和法国人一样,意大利人足以因他们在艺术上过人的天才而疯狂。意大利电影在短短数年之间生产了大量的优秀作品,比如《金婚纪念》、《迷失在黑暗中》以及其他一大批根据著名作家的作品改编而成的电影,比如荷马、但丁、席勒和莎士比亚的作品。

    意大利电影的繁荣促进了明星制度的成熟,明星们,尤其是女明星们,迅速地从闪闪发光骄傲到炙手可热。为了展示这些女人娇媚的容貌和奢侈的服装,意大利电影的另股潮流开始兴起,我们称之为浮华剧或者礼服电影。这些虚假的故事多取材于中产阶级的上流社会,其悲剧作品往往只是追求美色落空的闹剧,不仅没有动人的力量,反而有几分“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的色鬼哲学意味。在1913年由丽达·波丽里主演的《我的爱人没有死》中,这一类型的影片正式发端,但很快就在战争的巨大影响之下消退了。

    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快要结束的那几年,疯狂地喜欢上了历史这门无用的学问。在各种各样的历史读本上我都对人类的过往作出一个少年的天才批注,并且在那些业已死去的大人物的肖像上加上几撇胡子,或者给他们的嘴里塞上一支烟斗。其中有一个是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一个是叫做某某某的塞尔维亚热血青年。后者勇敢地杀死了前者并且点燃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当然不是因为我给他嘴里塞上烟斗所致。

    一战的爆发几乎对全世界所有国家的电影事业都产生了巨大影响,意大利也在所难免,即使是美女们的深颦浅笑乃至淫行浪迹也无法挽回颓势。事实上,由明星们主演的浮华剧还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意大利电影的滑坡——英语国家的人们认为,表现奸淫故事的意大利电影是对道德的反动,并不接受这种已经渐向极端的浮华电影。

    浮华剧的泛滥实际上与丹麦电影有关。与意大利电影相比,丹麦电影远较之更为庸俗。在那些粗制滥造的故事中,充满了奇异的灾荒,荒淫的美女,争风吃醋的男人和他们破烂不堪的命运……这样的趣味几乎就是这一时期丹麦电影的代名词。萨杜尔对其作出如下评价,“这样,在丹麦电影里就出现了一个有闲阶级、仆役和卖艺人的世界,这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以外的世界,不断受巨大灾祸的威胁。这种电影为后来的好莱坞电影描绘了一个轮廓,并给它提供了两个不可缺少的附带物,即荡妇和接吻。从浪漫主义时代已来,荡妇一直是高级和低级文学中时常出现的角色。意大利人从1908年起,有时偶然在银幕上表现了这种女性,而丹麦人却把她塑造成电影上的典型人物,给她取了‘妖妇’这个名称。这种人物在1914年完全是地道的丹麦产物,女演员黛奥陀西亚·古德曼为了使这一新人物适合美国的口味,特地给自己起了一个丹麦语的艺名,叫做‘黛达·巴拉’”。

    这种类型的镜头在当时的遭遇要比我们在《天堂电影院》里看到的那些接吻镜头好一些,虽然它也被法国人指责为道德败坏的下流动作,并将丹麦电影看成是色情与淫荡的银幕展览会。在一战前夕,这种遭遇被改变了,无论将这种改变看成是由于人们潜在的偷窥欲望使然,还是将其判断为人们表情达意的需要,总之,接吻的妖妇们开始受到欢迎。有人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专门写下文字,“接吻在电影里已发生了变化。人们对以前那种只是很快地拥抱一下的镜头已经感到不满足了。现在的接吻要把嘴唇长时间地、贪婪地结合在一起,而女的总是头向后仰,表现出一种新荡神怡的表情”。这时候的法国人大概不会预料到后来的事情。在新浪潮电影渐渐地消失之后,法国影坛还曾有过一段情色电影的浪潮。如果将丹麦电影中所谓伤风败俗的镜头看作一个修女的罪过的话,那么法国的情色电影就是头带花环的撒旦在翩然起舞,而我们还制造了“情色大师”这样的名词还送给他们。

    丹麦电影的作风在一战来临之前改变了很多,“荒淫”少了一些,灾难多了一些。若干年后一个穷画家杰克在伟大的泰坦尼克号上对美女露丝说:“你跳我就跳!”我看到他们在宽大的银幕上假装的爱情,风行于世纪末人们的狂燥心灵上空。此时距离丹麦导演奥古斯特·布洛姆在北欧的摄影场中排演这艘巨轮的灾难已经过了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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