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原谅的父亲——《浮草》、《河流》、《高斯福特庄园》及《红楼梦》结
2004-01-25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捕猎季

  《封神榜》第十三回,哪吒打死敖丙、李良,闯下大祸,四海龙王上门兴师问罪,哪吒慨然独担罪责:“我一身非轻,乃灵珠子,是奉玉虚符命,应运下世;我今日剖腹剔肠,剜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

  哪吒以“投胎”二字安慰惧祸的父亲,割肉剔骨之后,带走一身魂魄,了却了一桩父子因缘。

  骨血是父亲的,灵魂是自己的。父子之间,不会再有比这更无情也更清晰的界定。

  可有谁理会这些呢?神人混沌之时,父权传统便已牢牢地确立起来,男人再是有自由的灵魂,也必须从出生之日起,就习惯向另一个男人下跪的姿势,必须去忍受那个男人的虚假形象和脆弱权威。——这是双重的不自由,一个跪得很累,一个腰板挺得很累,更累的是,多数男人不得不依次忍受两种累。

  电影里,许多男人因此选择了鸵鸟的姿势。

  
 
  小津安二郞的《浮草》(1959)里,有一个宁愿当舅舅也不愿做爸爸的父亲。这个带着自己的歌舞伎团四处漂泊四处留情的男人,让情人告诉儿子父亲已死,20年来始终与儿子舅甥相称。

  他也经常寄钱给儿子,对儿子也一直有一份牵挂和期待,这一次,他带着他的岚驹十郞歌舞伎团特地绕道到儿子的那个渔港演出,好探望这对十年未见的母子。

  “有流浪的父亲不如没有的好”,是他不肯父子相认的理由,然而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做舅舅确实轻松多了。十年未见,儿子清志已长成一个英俊男儿,有自己的思想,依旧记得以前和“舅舅”钓鱼的乐事,此番重聚,两人常相约一块钓鱼、下棋,亲热异常。

  驹十郞用舅舅的身份偷偷品尝着做父亲的快乐。清志之母试图说服驹十郞挑明身份,驹十郞始终不肯。直到歌舞伎团因经济原因被迫解散,驹十郎才开始动摇,他跟清志母亲商量,准备向清志挑明身份后,开始一段三个人的团聚生活。

  他没想到亮出父亲身份会勾起儿子如此强烈的怨恨:“舅舅,你为什么在这时候出现?妈,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件事?天下有这么自私的父母吗?我不要这样的父亲,请出去吧!出去!”

  驹十郎立刻明白了儿子的心情,“他说得很对!他说出了最真实的话,我在需要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父亲,他不想承认也是理所当然的。”驹十郞只有重新踏上卖艺的旅程。

  如果是“舅舅”,他也许能安安稳稳留下来,然而“父亲”是不可原谅的,血缘不能增进两个男人的关系,反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一个人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吗?

  《高斯福德庄园》(2001)里,血缘更是成为仇恨的唯一根源。罗伯特.奥特曼2001年拍摄的这部电影里,工厂主威廉.麦考德逃避了做父亲的一切责任,对孤儿院长大的儿子帕克斯而言,这是不可饶恕的罪。

  这是个比话剧《雷雨》更富戏剧性的父子故事,1932年11月,英国高斯福德庄园,男仆身份的儿子借一次狩猎会的机会,随主人来到父亲的庄园,展开蓄谋已久的复仇计划。麦考德比负心薄幸的周朴园更加冷血,儿子只是他追逐女色之后可以用金钱解决的小麻烦,他玩弄过他工厂里无数的女工,曾把自己的骨血一个又一个地打发进了孤儿院。到故事发生之时,老迈的麦考德仍与自已庄园里的女仆、厨子们韵事不断。所以帕克斯比罢工反抗周朴园的鲁大海走得更远,他的武器是刀,要的是父亲的血。

  “一个人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吗?威廉.麦考德先生是我父亲,他自己不知道,但的确是。”在如愿以偿把刀刺进父亲胸膛之后,他在他爱慕的女仆玛丽面前振振有词。
是父亲,所以不可饶恕。
 
是父亲,所以不可饶恕。这在蔡明亮的《河流》(1997)里被赋予了另一种骇人的意味。
岂止是逃避,那是永远的放逐。

  因为同性性取向,父亲无法面对儿子小康,在三温暖里与父亲做爱的男人,跟儿子年龄相当,他喜欢儿子那样大小的男人。

  真是一则世纪末的苍凉寓言,昭示着标记同性恋记号的那群男人的宿命,那无边无际的水,从父亲房间的天花板上无止无尽地漏下来、漫出去,直要淹没这个死一般沉寂的家庭。
有外遇的母亲试图用雨篷抵挡那下泄的水流,到底无济于事。

  男人身体中间无边无际的欲望,无止无尽地漫出来,不可收拾。是父亲的,也是儿子的。要命的是,儿子也喜欢男人。你教这对父子如何相对?怀藏着秘密的欲望,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躲避。
就是在空荡无人的小巷里面对面相遇,他们也一言不发,试图回避。

  真是一幅末日审判的冷酷画面,用欲望和伦常做砝码,质问我们这些凡俗人等心中的那架天平。父子在光线昏暗的三温暖浴室不小心狭路相逢,拥到一起,直到彼此喷发,灯亮,父亲才用沾着儿子精血的手,一巴掌打了过去。

  儿子因精血欠下的债,竟以如此的方式偿还。
 
如果可以逃避,他们也许宁愿不做父亲。

  捷克电影《给我一个爸》(1997)里的大提琴手路卡便选择不做父亲,可是老天却把一个连言语都不通的苏联儿子送到他手里。

  1988年柏林墙推倒后的捷克,当时是苏联人移民德国的跳板,生活窘迫的路卡为了赚钱与一苏联女子假结婚,不料五天之后她便伺机移民德国,还阴差阳错留下五岁的儿子哥耶。
为了应付秘密警察,证明自己并非假结婚,路卡不得不与哥耶一同生活,开始了一段奇特的父子关系。
本来,年近50的路卡早就抱定独身信念,不愿受到任何限制。不结婚生子,他便不用赚钱养家,找情人不用受限制,更不用为妻儿花下大块大块的时间。哥耶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一贯秩序,他搅散了他期待已久的幽会,促使他花时间洗衣做饭,甚至工作时都必须带着他,一天24小时都不分开。哥耶并不领情,与他冷眼相对,拒绝吃饭,拿淋浴喷头给死去的奶奶打电话,流着泪诉说心中的想念之情。
一日一日的相处中,变化发生了,路卡发现自己竟然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拥挤的路口,哥耶伸出手,放到了他的手心。对男人而言,这是另一种致命的武器,这真正改变了路卡的生活。后来,虽然路卡不得不满心惆怅地将哥耶送回到母亲身边,却决定与拖延已久的情人结婚。故事结尾,他的女人已经怀孕。
 
等到故事结尾,你会发现没有什么不可改变,而源自精血的父子关系,非“刳肠剔骨”不可隔断。《浮草》结尾,一番挣扎之后,清志决定原谅父亲,把他追回来;《高斯福特庄园》有一个更加奇怪的结尾,因为母亲的阻隔,弑父变成了一种仪式,不再是一件事实。儿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母亲还活着,且一直做着麦考德的管家,这一次,悄然预见到这场弑父悲剧的母亲,抢先毒死了麦考德,避免父子直面相对,儿子的刀插进去的,只是父亲的尸体;连《河流》结尾,在三温暖里猝然分开的父子,经过一夜痛苦煎熬,又回到生活的本位。早晨,父亲叫儿子起床,叫了两声之后,儿子默然坐起身来,父亲带儿子继续看病。

  《红楼梦》结尾,昆陵驿渡口,雪天。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一个僧人身披大红猩猩毡,向自己倒身下拜。“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那人未及回言,便被一僧一道挟住,飘然登岸而去,只留下白茫茫一片旷野。

  《封神榜》第十三回,哪吒打死敖丙、李良,闯下大祸,四海龙王上门兴师问罪,哪吒慨然独担罪责:“我一身非轻,乃灵珠子,是奉玉虚符命,应运下世;我今日剖腹剔肠,剜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

  哪吒以“投胎”二字安慰惧祸的父亲,割肉剔骨之后,带走一身魂魄,了却了一桩父子因缘。

  骨血是父亲的,灵魂是自己的。父子之间,不会再有比这更无情也更清晰的界定。

  可有谁理会这些呢?神人混沌之时,父权传统便已牢牢地确立起来,男人再是有自由的灵魂,也必须从出生之日起,就习惯向另一个男人下跪的姿势,必须去忍受那个男人的虚假形象和脆弱权威。——这是双重的不自由,一个跪得很累,一个腰板挺得很累,更累的是,多数男人不得不依次忍受两种累。

  电影里,许多男人因此选择了鸵鸟的姿势。

  
 
  小津安二郞的《浮草》(1959)里,有一个宁愿当舅舅也不愿做爸爸的父亲。这个带着自己的歌舞伎团四处漂泊四处留情的男人,让情人告诉儿子父亲已死,20年来始终与儿子舅甥相称。

  他也经常寄钱给儿子,对儿子也一直有一份牵挂和期待,这一次,他带着他的岚驹十郞歌舞伎团特地绕道到儿子的那个渔港演出,好探望这对十年未见的母子。

  “有流浪的父亲不如没有的好”,是他不肯父子相认的理由,然而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做舅舅确实轻松多了。十年未见,儿子清志已长成一个英俊男儿,有自己的思想,依旧记得以前和“舅舅”钓鱼的乐事,此番重聚,两人常相约一块钓鱼、下棋,亲热异常。

  驹十郞用舅舅的身份偷偷品尝着做父亲的快乐。清志之母试图说服驹十郞挑明身份,驹十郞始终不肯。直到歌舞伎团因经济原因被迫解散,驹十郎才开始动摇,他跟清志母亲商量,准备向清志挑明身份后,开始一段三个人的团聚生活。

  他没想到亮出父亲身份会勾起儿子如此强烈的怨恨:“舅舅,你为什么在这时候出现?妈,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件事?天下有这么自私的父母吗?我不要这样的父亲,请出去吧!出去!”

  驹十郎立刻明白了儿子的心情,“他说得很对!他说出了最真实的话,我在需要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父亲,他不想承认也是理所当然的。”驹十郞只有重新踏上卖艺的旅程。

  如果是“舅舅”,他也许能安安稳稳留下来,然而“父亲”是不可原谅的,血缘不能增进两个男人的关系,反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一个人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吗?

  《高斯福德庄园》(2001)里,血缘更是成为仇恨的唯一根源。罗伯特.奥特曼2001年拍摄的这部电影里,工厂主威廉.麦考德逃避了做父亲的一切责任,对孤儿院长大的儿子帕克斯而言,这是不可饶恕的罪。

  这是个比话剧《雷雨》更富戏剧性的父子故事,1932年11月,英国高斯福德庄园,男仆身份的儿子借一次狩猎会的机会,随主人来到父亲的庄园,展开蓄谋已久的复仇计划。麦考德比负心薄幸的周朴园更加冷血,儿子只是他追逐女色之后可以用金钱解决的小麻烦,他玩弄过他工厂里无数的女工,曾把自己的骨血一个又一个地打发进了孤儿院。到故事发生之时,老迈的麦考德仍与自已庄园里的女仆、厨子们韵事不断。所以帕克斯比罢工反抗周朴园的鲁大海走得更远,他的武器是刀,要的是父亲的血。

  “一个人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吗?威廉.麦考德先生是我父亲,他自己不知道,但的确是。”在如愿以偿把刀刺进父亲胸膛之后,他在他爱慕的女仆玛丽面前振振有词。
是父亲,所以不可饶恕。
 
是父亲,所以不可饶恕。这在蔡明亮的《河流》(1997)里被赋予了另一种骇人的意味。
岂止是逃避,那是永远的放逐。

  因为同性性取向,父亲无法面对儿子小康,在三温暖里与父亲做爱的男人,跟儿子年龄相当,他喜欢儿子那样大小的男人。

  真是一则世纪末的苍凉寓言,昭示着标记同性恋记号的那群男人的宿命,那无边无际的水,从父亲房间的天花板上无止无尽地漏下来、漫出去,直要淹没这个死一般沉寂的家庭。
有外遇的母亲试图用雨篷抵挡那下泄的水流,到底无济于事。

  男人身体中间无边无际的欲望,无止无尽地漫出来,不可收拾。是父亲的,也是儿子的。要命的是,儿子也喜欢男人。你教这对父子如何相对?怀藏着秘密的欲望,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躲避。
就是在空荡无人的小巷里面对面相遇,他们也一言不发,试图回避。

  真是一幅末日审判的冷酷画面,用欲望和伦常做砝码,质问我们这些凡俗人等心中的那架天平。父子在光线昏暗的三温暖浴室不小心狭路相逢,拥到一起,直到彼此喷发,灯亮,父亲才用沾着儿子精血的手,一巴掌打了过去。

  儿子因精血欠下的债,竟以如此的方式偿还。
 
如果可以逃避,他们也许宁愿不做父亲。

  捷克电影《给我一个爸》(1997)里的大提琴手路卡便选择不做父亲,可是老天却把一个连言语都不通的苏联儿子送到他手里。

  1988年柏林墙推倒后的捷克,当时是苏联人移民德国的跳板,生活窘迫的路卡为了赚钱与一苏联女子假结婚,不料五天之后她便伺机移民德国,还阴差阳错留下五岁的儿子哥耶。
为了应付秘密警察,证明自己并非假结婚,路卡不得不与哥耶一同生活,开始了一段奇特的父子关系。
本来,年近50的路卡早就抱定独身信念,不愿受到任何限制。不结婚生子,他便不用赚钱养家,找情人不用受限制,更不用为妻儿花下大块大块的时间。哥耶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一贯秩序,他搅散了他期待已久的幽会,促使他花时间洗衣做饭,甚至工作时都必须带着他,一天24小时都不分开。哥耶并不领情,与他冷眼相对,拒绝吃饭,拿淋浴喷头给死去的奶奶打电话,流着泪诉说心中的想念之情。
一日一日的相处中,变化发生了,路卡发现自己竟然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拥挤的路口,哥耶伸出手,放到了他的手心。对男人而言,这是另一种致命的武器,这真正改变了路卡的生活。后来,虽然路卡不得不满心惆怅地将哥耶送回到母亲身边,却决定与拖延已久的情人结婚。故事结尾,他的女人已经怀孕。
 
等到故事结尾,你会发现没有什么不可改变,而源自精血的父子关系,非“刳肠剔骨”不可隔断。《浮草》结尾,一番挣扎之后,清志决定原谅父亲,把他追回来;《高斯福特庄园》有一个更加奇怪的结尾,因为母亲的阻隔,弑父变成了一种仪式,不再是一件事实。儿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母亲还活着,且一直做着麦考德的管家,这一次,悄然预见到这场弑父悲剧的母亲,抢先毒死了麦考德,避免父子直面相对,儿子的刀插进去的,只是父亲的尸体;连《河流》结尾,在三温暖里猝然分开的父子,经过一夜痛苦煎熬,又回到生活的本位。早晨,父亲叫儿子起床,叫了两声之后,儿子默然坐起身来,父亲带儿子继续看病。

  《红楼梦》结尾,昆陵驿渡口,雪天。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一个僧人身披大红猩猩毡,向自己倒身下拜。“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那人未及回言,便被一僧一道挟住,飘然登岸而去,只留下白茫茫一片旷野。

  《封神榜》第十三回,哪吒打死敖丙、李良,闯下大祸,四海龙王上门兴师问罪,哪吒慨然独担罪责:“我一身非轻,乃灵珠子,是奉玉虚符命,应运下世;我今日剖腹剔肠,剜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

  哪吒以“投胎”二字安慰惧祸的父亲,割肉剔骨之后,带走一身魂魄,了却了一桩父子因缘。

  骨血是父亲的,灵魂是自己的。父子之间,不会再有比这更无情也更清晰的界定。

  可有谁理会这些呢?神人混沌之时,父权传统便已牢牢地确立起来,男人再是有自由的灵魂,也必须从出生之日起,就习惯向另一个男人下跪的姿势,必须去忍受那个男人的虚假形象和脆弱权威。——这是双重的不自由,一个跪得很累,一个腰板挺得很累,更累的是,多数男人不得不依次忍受两种累。

  电影里,许多男人因此选择了鸵鸟的姿势。

  
 
  小津安二郞的《浮草》(1959)里,有一个宁愿当舅舅也不愿做爸爸的父亲。这个带着自己的歌舞伎团四处漂泊四处留情的男人,让情人告诉儿子父亲已死,20年来始终与儿子舅甥相称。

  他也经常寄钱给儿子,对儿子也一直有一份牵挂和期待,这一次,他带着他的岚驹十郞歌舞伎团特地绕道到儿子的那个渔港演出,好探望这对十年未见的母子。

  “有流浪的父亲不如没有的好”,是他不肯父子相认的理由,然而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做舅舅确实轻松多了。十年未见,儿子清志已长成一个英俊男儿,有自己的思想,依旧记得以前和“舅舅”钓鱼的乐事,此番重聚,两人常相约一块钓鱼、下棋,亲热异常。

  驹十郞用舅舅的身份偷偷品尝着做父亲的快乐。清志之母试图说服驹十郞挑明身份,驹十郞始终不肯。直到歌舞伎团因经济原因被迫解散,驹十郎才开始动摇,他跟清志母亲商量,准备向清志挑明身份后,开始一段三个人的团聚生活。

  他没想到亮出父亲身份会勾起儿子如此强烈的怨恨:“舅舅,你为什么在这时候出现?妈,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件事?天下有这么自私的父母吗?我不要这样的父亲,请出去吧!出去!”

  驹十郎立刻明白了儿子的心情,“他说得很对!他说出了最真实的话,我在需要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父亲,他不想承认也是理所当然的。”驹十郞只有重新踏上卖艺的旅程。

  如果是“舅舅”,他也许能安安稳稳留下来,然而“父亲”是不可原谅的,血缘不能增进两个男人的关系,反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一个人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吗?

  《高斯福德庄园》(2001)里,血缘更是成为仇恨的唯一根源。罗伯特.奥特曼2001年拍摄的这部电影里,工厂主威廉.麦考德逃避了做父亲的一切责任,对孤儿院长大的儿子帕克斯而言,这是不可饶恕的罪。

  这是个比话剧《雷雨》更富戏剧性的父子故事,1932年11月,英国高斯福德庄园,男仆身份的儿子借一次狩猎会的机会,随主人来到父亲的庄园,展开蓄谋已久的复仇计划。麦考德比负心薄幸的周朴园更加冷血,儿子只是他追逐女色之后可以用金钱解决的小麻烦,他玩弄过他工厂里无数的女工,曾把自己的骨血一个又一个地打发进了孤儿院。到故事发生之时,老迈的麦考德仍与自已庄园里的女仆、厨子们韵事不断。所以帕克斯比罢工反抗周朴园的鲁大海走得更远,他的武器是刀,要的是父亲的血。

  “一个人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吗?威廉.麦考德先生是我父亲,他自己不知道,但的确是。”在如愿以偿把刀刺进父亲胸膛之后,他在他爱慕的女仆玛丽面前振振有词。
是父亲,所以不可饶恕。
 
是父亲,所以不可饶恕。这在蔡明亮的《河流》(1997)里被赋予了另一种骇人的意味。
岂止是逃避,那是永远的放逐。

  因为同性性取向,父亲无法面对儿子小康,在三温暖里与父亲做爱的男人,跟儿子年龄相当,他喜欢儿子那样大小的男人。

  真是一则世纪末的苍凉寓言,昭示着标记同性恋记号的那群男人的宿命,那无边无际的水,从父亲房间的天花板上无止无尽地漏下来、漫出去,直要淹没这个死一般沉寂的家庭。
有外遇的母亲试图用雨篷抵挡那下泄的水流,到底无济于事。

  男人身体中间无边无际的欲望,无止无尽地漫出来,不可收拾。是父亲的,也是儿子的。要命的是,儿子也喜欢男人。你教这对父子如何相对?怀藏着秘密的欲望,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躲避。
就是在空荡无人的小巷里面对面相遇,他们也一言不发,试图回避。

  真是一幅末日审判的冷酷画面,用欲望和伦常做砝码,质问我们这些凡俗人等心中的那架天平。父子在光线昏暗的三温暖浴室不小心狭路相逢,拥到一起,直到彼此喷发,灯亮,父亲才用沾着儿子精血的手,一巴掌打了过去。

  儿子因精血欠下的债,竟以如此的方式偿还。
 
如果可以逃避,他们也许宁愿不做父亲。

  捷克电影《给我一个爸》(1997)里的大提琴手路卡便选择不做父亲,可是老天却把一个连言语都不通的苏联儿子送到他手里。

  1988年柏林墙推倒后的捷克,当时是苏联人移民德国的跳板,生活窘迫的路卡为了赚钱与一苏联女子假结婚,不料五天之后她便伺机移民德国,还阴差阳错留下五岁的儿子哥耶。
为了应付秘密警察,证明自己并非假结婚,路卡不得不与哥耶一同生活,开始了一段奇特的父子关系。
本来,年近50的路卡早就抱定独身信念,不愿受到任何限制。不结婚生子,他便不用赚钱养家,找情人不用受限制,更不用为妻儿花下大块大块的时间。哥耶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一贯秩序,他搅散了他期待已久的幽会,促使他花时间洗衣做饭,甚至工作时都必须带着他,一天24小时都不分开。哥耶并不领情,与他冷眼相对,拒绝吃饭,拿淋浴喷头给死去的奶奶打电话,流着泪诉说心中的想念之情。
一日一日的相处中,变化发生了,路卡发现自己竟然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拥挤的路口,哥耶伸出手,放到了他的手心。对男人而言,这是另一种致命的武器,这真正改变了路卡的生活。后来,虽然路卡不得不满心惆怅地将哥耶送回到母亲身边,却决定与拖延已久的情人结婚。故事结尾,他的女人已经怀孕。
 
等到故事结尾,你会发现没有什么不可改变,而源自精血的父子关系,非“刳肠剔骨”不可隔断。《浮草》结尾,一番挣扎之后,清志决定原谅父亲,把他追回来;《高斯福特庄园》有一个更加奇怪的结尾,因为母亲的阻隔,弑父变成了一种仪式,不再是一件事实。儿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母亲还活着,且一直做着麦考德的管家,这一次,悄然预见到这场弑父悲剧的母亲,抢先毒死了麦考德,避免父子直面相对,儿子的刀插进去的,只是父亲的尸体;连《河流》结尾,在三温暖里猝然分开的父子,经过一夜痛苦煎熬,又回到生活的本位。早晨,父亲叫儿子起床,叫了两声之后,儿子默然坐起身来,父亲带儿子继续看病。

  《红楼梦》结尾,昆陵驿渡口,雪天。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一个僧人身披大红猩猩毡,向自己倒身下拜。“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那人未及回言,便被一僧一道挟住,飘然登岸而去,只留下白茫茫一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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