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elancelo Lantonioni译
我这老友学通六艺淹贯古今,尤精于建筑学但不靠这行吃饭。阅历广泛勤于笔耕但至今不见作品发表;声言其只为个人写作。他靠替别人画图糊口,有时在哪个事务所呆上一阵。此友无所不通而且根据他的观点世间万物可以分作两类:他喜欢的和他不喜欢的。电影是他尤其热爱的。我是说,美国电影。他无条件地信仰美国电影。非美国电影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还总是怂恿我也去看美国电影,甚至什么时候也学着拍些那样的电影。他说他不喜欢我的电影,因此他不愿意去看它们。他说他更看重我的友谊而不是我的电影。他窃以为我的人不象我的电影那么闷。上次他到电影院里去看我的电影看到一半实在挺不住终于睡着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得毫不隐瞒。他说他不喜欢让人睡觉的电影。他认为睡觉的话床会比电影院的椅子舒服。他指出美国电影是他的唯一标准其他任何东西都是垃圾。就象说到“博物馆”人们不可避免地想到的是卢浮宫尽管还存在着其他的博物馆,“电影”使他想到的是美国电影。这还是在非美国电影爱好者对他施加压力的情况下说的,否则他将认为美国电影是唯一存在的电影。这条友甚至着迷到了对那些美国电影的仿制品也衷心热爱的程度。因此他执意甚至是强迫地带我去看了这样一部仿制品,很有信心地对我说,既然一个法国人都能拍美国电影,为什么你不能。他说拍那种只能在有数的几家小影院放映的电影实在是太小儿科了。我没有反驳他。我无法反驳,但不管怎么说,我就是拍不出这样的电影,而且他强迫我看的这部电影也没有给我多少启发。看到第三个镜头,我就明白了一切:又是那侠骨柔情之属。男主人公左手一只枪,右手一盆花,背后还跟着一个女娃娃,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在每次干掉某人之前,他先要给花浇水然后打开窗户给它晒太阳。有一次良心发现救下了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娃娃,从此免费向她传授杀人伎俩,女娃娃表现出了很高的学习天赋。只见她端着枪瞄准了一条刚从一辆林肯里钻出来的大佬 - 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爱看见春葱般的纤纤玉指扣在扳机上,接下来我们看到老师的努力没有白费,女娃娃准确地将一滩黄兮兮黏遢遢的东西射在了那条大佬的新衣服上。这时我想拂袖绝尘而去,但是看见我条友一脸的投入我又忍住了。当然这条友这么投入也不是毫无道理,事实上我也比较好奇最后导演是如何处置那盆棘手的花,以及他的柔肠是如何展现给这些头脑简单的观众的。一个接一个的动作场面对合理的空间调度完全不加考虑。一个人和一伙人用枪互相指着对方。发生的这一切的唯一逻辑就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了同一条胶片上。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哪儿。通常应当是这类电影的力量和特征所在的空间逻辑在这里完全看不到。我对自己说,如果一个法国人拍不了美国电影,那我也肯定不成。我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而是离开了电影院。我的朋友对此表示抗议说我大概是要告诉他在所有那些被这部电影牢牢地钉在座位上的观众里面,我是唯一见过世面的。随后他又指出这部电影甚至在美国也赚得盆满钵满...
外面正在下雨并有雷声滚滚。米开朗基罗广场的上空密布着乌云。教堂的钟声和着雷声和我条友对我愤怒的讨伐:他说如果这是部烂电影那我的电影肯定是很牛的啦,他说他买那两张电影票的钱可以买到好多本我用来写剧本的那种笔记本。
这条友生气的时候,他的幽默感变得更为尖锐。我提醒他我是他的客人- 这使他稍微平静了些 - 我在佛罗伦萨的停留时间只有24小时,那部电影在别的地方也能看到,而要想再次见到佛罗伦萨可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在一条如此渊博的老友的陪同下。他于是让步。为了换个话题,我问了他一些关于广场左边那座桥的历史方面的问题。远处,看得到一些彩色的游客和他们手里彩色的雨伞。走在这样的雨里而不打伞有些困难,而且我痛恨在雨中行走,但我条友毅然走进雨里,并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在雨中走上那座桥以便向我提供关于这座桥最精确的知识。他建议我们走Vasari长廊跨过那座桥。长廊尽管有顶棚,雨还是从朝向广场的一侧潲进来,并且伴随着能把伞吹破的强风。然而我条友似乎并未注意或者感觉到这暴风骤雨,从长廊本身开始了讲解。长廊是佛罗伦萨公爵Cosimo the Elder 下令建造的。公爵赋予Vasari - 佛罗伦萨著名的艺术家 - 充分的自由来处置场地上原有的建筑物,甚至包括Santa Felicita教堂的一部分。但是当长廊抵达Manelli 塔楼的时候,住在里面的人家反对长廊贯穿或者拆毁塔楼。尽管公爵有权力命令这家人死开,但鉴于这古老而令人尊敬的家族为佛罗伦萨作出了很多贡献,公爵尊重了他们的意见。我当然对这家人为佛罗伦萨所做的贡献一无所知并且好奇但我并不去问条友,因为雨水正劈里啪啦地摔在我脸上。除了我们之外,所有的人都跑到桥的拱顶下面躲雨去了,而我这条友向我耐心讲解的时候步伐不要太沉重,当他要强调什么东西的时候则干脆停了下来,浑然不觉雨的存在。
简单地说,Vasari用巨大的柱子使长廊绕过了塔楼。我们艰难地来到桥上,在它的拱顶下避雨。我们站在中间,面对着一群游客,大部分是美国人,穿着彩色的衣服拿着彩色的伞并排站着。一个漫画家站在我们旁边,柱子上挂着他用粉笔画的黑白漫画,马克思,梦露,碧姬芭铎,上面赋着塑料膜,无疑是招徕那些天真的游客的。他自己的脸长得跟那些漫画也差不多。薄嘴唇,大鼻子,一副精心修饰的小胡子,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我看着他的脸,这时我注意到他也正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靠在柱子上的年轻人,高个子,穿着件T 恤,粗壮的手臂和波浪卷发看上去就象古代罗马人。他在跟一个美国MM说话。他认真而生硬地跟她讲着英文,美国MM靠在他面前的砖墙上。从我站着的地方看不见他们的脸。尽管我很希望看到他们的脸,但没有空间给我腾挪。在我右边,是盯着佛罗伦萨青年看的那个漫画家,左边我条高深的友仍然在详细地讲述这座古桥的历史。
这座历史悠久气势非凡的建于974年(中世纪)的桥一开始是木头的,后来毁于洪水。我条友重复并强调了“中世纪”,使我不至于误以为它是20年前造的。1114年这座桥以更为坚固的材料重建但1324, 1334年再次毁于洪水。眼下我们站着的这座桥是1344年重建的,它在1964年又一次重创于洪水。毁坏的部分被修复,痕迹依然可见。靠在墙上的美国MM穿着缀有花边的白衣服和一双白布鞋象是要去打网球。跟他说话的小伙子穿着的裤子和鞋虽然看上去不那么新可是很体面很漂亮就象扇子一般打开的孔雀尾巴。
美国游客显然没打算去看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的雕像。看我,我是活蹦乱跳的,有血有肉更加漂亮,小伙子说。可是美国MM没有看。从我站着的地方,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从她站着的姿势可以清楚地知道她在看着前面,从前曾是肉铺的那片地方。在16世纪Medicis执政期间,公爵Cosimo the Elder下令把肉铺改作金铺,桥北弄了一排2x2 的小店铺,以供由世界各地涌入的富有游客选购Ponte Vecchio金匠打造的精美首饰。
我继续听着我条友的解说,看着那佛罗伦萨小伙子,看着那美国MM看着金铺前摩肩接踵的男女看着金铺闪亮的橱窗。金铺里没人。店主孤伶伶地站在店铺里冲着外面的雨和什么也不买的人们发呆。所有的店主都是一个姿势,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隔壁有一个和他以一模一样的姿势站着的人:双手背后,两脚并在一起,他们都稍微踮着点脚,象塑像般凝神着室外的人们或者还在下的雨。除了我条友仍在向我灌输历史知识,除了当地小伙子仍在跟美国MM调情,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好象每个人都通晓这座桥坎坷的过去似的)。河水在我们脚下急速流过发出巨大的声响。自从我们来到这桥上水面好象涨了差不多50厘米。我试图回忆这座桥毁于大水的年代以期归纳出灾难的某种节奏。在1324到1344年之间是20年,44到64之间又是20年。接下来是1964年的洪水,和上次中间隔了600 年还是620年我算术不好算不过来了。但至少我发现桥被大水毁掉的那年总是以4结尾的。今年是1994年。离上次正好30年。哇鳃,洪水今天会再一次毁了这座桥,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结论了,游客土著买金子的卖金子的,全都要完蛋。这和4没关系。我眼睁睁地看着大水倾泻,老实说我好怕怕噢,不过我条友仍然继续着的聒噪似乎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毕竟他在这城里住了好些年了。他是个老练智慧的移民。他的谈话象是收音机里的广播,我肯定漏掉了关于桥梁,关于广场和关于重要人物的许多重要知识。我只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是这桥上次毁于1964年。毫无疑问,那天,事情就象今天一样,就那么发生了。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讲述桥的历史,一个画家和他的画,游客和顾客,风,雨,调情的年轻人。在这一切之中,我感觉到水在上涨。我看了一眼:水面离桥面只有一跨之遥了。我好怕怕again。一批日本游客的到来又使人放心不少。虽然他们有一大群,却行进地极有秩序,他们的导游在桥中间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轻声细语地介绍桥的历史。他肯定没提到桥被洪水毁掉多次的历史。这一点可以从游客们娴静如娇花照水的表情得到证明。他们全都长得一样大小,身体罩在塑料雨衣里面,仔细地听着导游的讲解,被雨水打湿的脸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们在桥上彩色游客中间的行进看上去就象嘉年华会的游行,他们给了我勇气。尽管如此我仍然想建议我条友跟着日本人一起离开这座桥。但他在向我讲述完本命运多舛的桥所有传奇经历之前是不会同意离开的。我又想到,如果这时建议离开可能会让条友重新拾起电影的话题并再次向我发怒。另外,我还想知道那本地小伙子的努力有了什么结果:他正试图穿越词语的河道抵达MM的芳心,就象Vasari,那个佛罗伦萨建筑师,克服重重困难为的是建成那条长廊,当他碰到Manelli塔楼这样的障碍时,他努力强调他唯一的资本:年轻和美貌。他白色的T恤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卷发在雨中闪亮。
我向四周看了看,除了他在MM的耳边呢喃,除了我条友继续给我上课,没有人在说话。这会儿游客们都转过身来背冲着金铺。店主们现在站在了门口,仍然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外面。雨水在拱顶下面汇流,我觉得地面正在脚下撤退。尽管如此我条友和那本地烂仔并没有片刻停止说话。站在我身后的一个男人戴着顶宽边帽,雨水从帽沿滴下来直接进了我的后脖梗子,从那个正在凝神倾听呢喃的漫画家的大鼻子上也有雨水滴落在我身上。我没处可躲。空中响着炸雷,耳边是我条友的絮叨。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他也已经注意到外面在下雨。他只所以还在聒噪正是因为外面下着雨,使他无法带我去看另一座更为古老的经典建筑 - Vecchio府邸;它的建筑风格与其他文艺复兴建筑截然不同。法西斯统治时期,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在它的阳台上发表过演说,现在那里是市政厅和计划生育办公室。市民登记结婚的地方。那些不想在教堂结婚的人就去那儿,市长或其他官员领着男女双方签字画押。这些东西从我的左耳朵里滔滔地灌进来,右耳朵听到的则是那佛罗伦萨小伙儿在向美国MM求婚。小伙儿在大谈简单生活的乐趣。住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该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生活:窗外有远山的风景和San Miniato教堂可供凭阑眺望;窗边有鸟儿筑起的爱巢;他可以作证公鸟和母鸟的生活是完全平等的。它们从远处衔来幼嫩的枝条一针一线地把窝搭了起来,于是他看到鸟妈妈趴在了她的鸟蛋上,随后小公母俩轮流趴在蛋上给它取暖。蛋孵成小鸟之后,他们又一起保护着他们的小宝宝免受邻居那只邪恶的黑猫的欺负,等他长大了一点,他们开始教他飞行...然后他们全都飞走了,然后来了一些鸽子,他们衔来新的枝条把旧巢修饬一新...美国MM始终显得无比冷漠以至于我猜想她大概没能听懂他的英文。她不停地看着两个地方:要么是她的雨伞的手柄,打开然后合上;要么就仰头去看变得越来越黑的天。MM继续玩弄着伞柄,与此同时本地小伙儿开始估算他的收入,然后指着漫画家说那是他的拍档,他是个哑巴,他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开着间小铺制作画框,他在帮他。而且他还帮助许多其他的人。这时我扭头再去看他画家,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小伙儿的嘴唇,虽然他什么也听不到。MM仍然沉默着。我想她也许是个聋子而这可怜的小伙儿却不知道。不管怎样,他的努力没得到任何反应,也是正是因为如此,他开始炫耀自己性感的肉体。看上去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他又一次把自己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像做了比较。也许少了些什么,于是他主要展示的是他肌肉虬结的手臂。
这时我条友开始讲述那些富有的家族和他们古老的历史。在Medici, Pitti,Strozzi, Rucellai这些炫赫的家族之中,Medici是最牛的,他们家把女儿嫁到了法国王室,那会儿正是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这伙人牛叉的年代...佛罗伦萨小伙儿这时又把自己跟米开朗基罗比较了一回。他说有好多人找他去作模特。可是他不鸟那样的工作。衣服是用来遮丑的,我这么美,去模特衣服是什么道理。当然,他在罗马的时候给画家和雕塑家当过模特,可这工作他也不喜欢。一堆DDMM围着他盯着他看让他觉得很不爽。盯着身体是对身体有害的。因此他没有继续做那份工作。但是你要是盯着我看我绝不会不爽,绝对不会,如果你带着几分关切,带着几丝欲望。你要是喜欢我,我们就去结婚,在佛罗伦萨的市政厅举行个简单的婚礼。然后,在一栋小小的房子里吃一顿简单的晚餐,房子的门开向里面唯一的房间,房间的大小只容得下一张床。我们将在阳台上吃我们的晚餐,就在鸟儿身边。我来做饭,我们吃烤肉和本地特有的汤品,我肯定你会喜欢。如果你不想留在佛罗伦萨,我会陪你去任何地方,尽管我爱我的国家和我的城市...
佛罗伦萨要被大雨冲走了。狂风从水面上刮起,把水吹荡到每个角落。在桥的左侧,河水猛烈地冲击着桥柱,一些河水漫上了桥面,而空中的强风又把一些雨伞从人的手中夺去丢在何里... 事情真的变得很严重了。可以看见金铺的老板正在清理橱窗,把珠宝放进保险箱里并试图保持平静。这时又可以看到所有的店主以一致的步伐做着同一件事情。他们都开始清理橱窗,从左至右,把一切放进保险箱。他们肯定都在保险箱上刻了自己的名字。他们于是变得很放松,似乎他们的后人将毫不费力地从河底把属于他们的财宝打捞上来。游客们则象是广场上的雕像一动不动。风从人们手中窃去了更多的雨伞并把它们抛向空中。梦露的肖像离开了对面的柱子向Vecchio 府邸或者市政厅飞去,跟着她的是马克思。年轻的碧姬芭铎仍然坚守着岗位。所有的一切都在风雨中飘摇。人们开始互相耳语,佛罗伦萨的年轻人沉默地凝视着美国MM。他似乎已经作完了最后的表白正在等待她的回答。连我条友也已经停止了说话。MM正望着天空,望向一条从Vecchio府邸的阳台升起的彩虹,它跨过电影院凌驾在米开朗基罗广场的上空。乌云中洞开一片蓝色的天空。MM一直望着那片天空。洞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越变越大。
每个人都在抬头张望。雨已经停止,乌云急速四散而去。薄暮时分,橙色的阳光笼罩了佛罗伦萨。游客们象乌云一样四散而去。去往各自不同的方向。MM细心地穿过积满雨水的大街。在一些细小的圣诞树和桥廊的柱子间装饰的彩灯上面仍有雨水滴落。MM张开了雨伞,无动于衷地笑了一下跟小伙儿道别。这显然是个足够明显而且并不乐观的答案。我终于有机会从近处打量MM的脸:她显得苍白而疲惫,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表情表现出某种没落的贵族气息;小伙儿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上去伤感而憔悴。画家仍在盯着他看。他嘴巴的表情和他明显的轻蔑态度是要安慰小伙儿那妞儿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小伙儿还在哀伤地看着地面。MM走过的地方水面上漂着几个大大小小的橙子。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意大利剧作家Zavattini -我莫名地认为他是佛罗伦萨人 - 说过的一句话:街上走过的第一个行人很可能就是你电影中的主角。
地上的橙子被广场附近一个光脚的小贩拾起。他的脸让我想起Olmi一部电影中的角色。Ermanno Olmi是第二代意大利导演,他使我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佛罗伦萨人。他说:第一代导演从生活中创作出电影,第二代导演从第一代导演的电影中和生活中创作出电影,第三代导演从电影中创作出电影。
我们走过米开朗基罗广场上那家正在放映第三代电影的电影院。电影已经结束。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的人们的表情仿佛刚刚参加完葬礼。我想去问问他们,那盆花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