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抱紧
2004-09-24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testserver

《愈快乐愈堕落》(Hold you tight)是关锦鹏的一部不太远的作品,写了些在寂寞中游走、追逐和闪躲的人们,以及等待、逃避、寻找和认同的心路历程。因为觉得《愈快乐愈堕落》里的人物和相互关系实在是有趣,细枝末节也多,所以忍不住要再胡言乱语一篇。好在清者自清,关锦鹏的作品不会因此减损些什么,自己胆大妄为也可以心安,当然不一定理得。

1、唐先生:唐先生的爱情

2、哲:我是谁?

3、伟:my own private box

4、月纹:月纹一样的女子和一支歌

一、唐先生:唐先生的爱情

唐先生从昏暗的渔场出来,身上也许还残留着汗水和体液的味道,他已经不去想刚才那双在妖冶空气中漂浮的眼睛,还有眼睛里膨胀灼人的欲望。他重新变成一个房地产商人。然后,他的目光捉住了英俊的伟,在地铁,在公司的电梯,在人群当中伟旁若无人地悲哀。

我得承认自己当初对唐先生的看法是不厚道的:我当初想,唐先生之所以跟伟搭讪套近乎,目的不外是推销他的商品,顺带推销他自己。

其实唐先生是善良的老好人,那首歌就是写他的:丑,但是温柔。虽然他不得不在面具掩护下过双重生活,但是并没有因此丧失掉对旁人发自本能的关心,以及对圈内其他朋友的帮助照顾。唐先生又是寂寞的,他定是有人所不知的伤心往事,象歌里唱的“寂寞是因为思念谁”。唐先生不谈论自己,墙壁上的巨幅剧照“悲情城市”似乎不小心泄露了心痛的蛛丝蚂迹。

伟也是寂寞的人,他的寂寞,我觉得倒不是因为刚失去了妻子的生命。然而,正是因为这寂寞,反而提供了一种可能:可以拉近唐和伟的距离。唐先生的亲近伟,也许仅仅是因为伟落落寡欢的神情,跟他有某种相通之处;也许是觉得伟象是在寂寞中迷路的孩子,却又倔强地不肯问路,因而有所感触。然而唐先生亲近伟的目的,是为了让伟远离危险的寂寞,正视生存的困境,要伟自己“给自己机会”。唐先生这样做的结果,是瓦解掉两人之间共有的基础,那就是“寂寞”。当伟最终走出阴影,迎来晨光的时候,唐先生却作了安全撤退,重新退回到他自己的寂寞世界,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世界。这从寂寞的废墟上重建的,我们大约可以把它看成是两个男子之间一种超越性的友谊和爱,虽然不乏苦楚。

梦境和现实之间的模糊地带,幽灵在唱歌和舞蹈;友谊和爱之间的模糊地带,唐先生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可以活得快乐。所以不必责备唐先生的不勇敢,或者惋惜他做了一回逃兵吧?

 

二、哲:我是谁?

香港电影中引入台湾人,大概是因为港台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心境,以及对“家”的感念,象《春光乍泄》里想要离家流浪到世界尽头的张震,象这里的哲。哲是个没有母亲,又被父亲遗弃的孤儿,在香港漂着。舍弃泛政治化的读解,哲面临的是非常个人的身份认同危机:“我是谁”。在电影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气质有几分象艾静的酷男孩在迷惘中困兽挣扎的心路历程。

在游泳馆当救生员的哲,暗暗注意到沉默寡言的伟。伟每次来游泳都不和人说话,连眼睛也不抬一下,自顾自地游,然后离开。伟似乎是寂寞的,就如同哲在香港、在这个世界一样举目无亲。哲摆弄那些盆花和绿叶植物,也许仅仅是希望伟能稍微注意到心外的世界还有人的关心,然而哲并不确定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模糊的愿望,所以当某个奇怪的念头掠过他的脑际被他捕捉到了,他会摇头,点根烟,要装得满不在乎,如果还不行的话,就骂自己神经。哲害怕这种非常规的情欲要淹没他,他想逃离,却在逃脱中陷落。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他的陷落是无意识的精心安排,香水就是证据,这是后话。

哲选择的逃避方式是月纹,月纹却是伟的妻子。月纹是哲缺失的母爱,即使他称她姐姐。月纹也是伟的母爱,只是月纹对他吼:我再也不要象小孩子一样待你了。哲和伟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然后,虽然有手牵手的情侣时光,虽然有“每一次高潮都象是天尽头,我们一同死去”,虽然邓丽君在耳畔反复叮咛和确认“这就是爱,这就是爱……”,但是,一瓶古龙水作为月纹的生日礼物,仍泄露出哲情欲的复杂指向。这礼物的暧昧和不确定的多义,居然让月纹这般敏感聪慧的女子也不明深意。

当月纹的生命戛然中止,伟流连于酒吧买醉,哲也跟去作了吧台服务生,并在一个伟酒醉的夜晚在伟赤裸的身体上喷满了古龙水,这是他的愿望:他想知道他喜欢的香水在他喜欢的人身上是什么味道。

再一次的逃离,哲回到台湾,他生命开始的地方。艰难的一步,正视自己的感情,却是因为不堪思念的重负,以及另外一个月纹一般的女子的鼓励。对着伟家的录音电话,在月纹的留言提示的引导下,哲说出了他一直想说又极力否认的东西。

古典爱情说,“有一种爱永不能开口,象孤独的火种凝望黑色的天空”。然而,给爱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有时候却简单到只要说出口就行。挠头,该选哪一种呢?

三、伟:my own private box

伟的生命里有好多盒子,盒子里装着他的爱好和收藏,譬如唱片。而现在,盒子里收着一捧骨灰,是妻子月纹的:鲜活的灵肉转眼就成了灰。月纹的声音,在电话机里留着;她微笑定格的照片,在显示屏上游动,却冲不出那个方框框。屋子也是个大盒子,拉开门,记忆象水一样从里面蔓延出来。记忆是月亮的影子,记忆是月纹。 伟的生活是个封闭的盒子。伟说,他懂得C语言,却不懂人们说些什么。伟的听力也在衰退。我总有一种担忧,就是伟最终失掉他听力的那一天,他同时会失掉所有的感觉能力,坠入无边的黑暗世界里。而月纹突然的离开使得他似乎在加速朝那个方向滑去。

然而月纹的突然离开未尝又不是一个契机。这么认为确实有些残忍,对月纹。伟封闭在自我的世界,并非对外部有恶意,而是在并不适应他生存的环境里面保护自己的本能举动,就象退回母体的欲望。然而如果在封闭的世界里呆久了,伟逐渐就会忘掉该怎么关心,也会失去爱的能力。月纹的母性快要成了伟和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脐带。这脐带,现在突然断了……

唐先生和哲,在伟的盒子上开了两个窗口。听了哲的留言,在与唐先生一起等待天明的那个晚上,伟说,他“突然懂了很多”。黑幕的天渐渐亮起来,又是一天,什么都没有变。又好象不一样了,昨天和今天。

 

四、月纹:月纹一般的女子和一支歌

在Nick Cave的杀人叙事歌谣里,在一串钢琴音符以后(我来TRY一TRY:3— — — — 1 2 3 4 — — — — — —2 5 4 3 2 5 4 3 4 3 — — — —),是他痛彻的经验:All things move to their ends。听这盒磁带的时候,每次琴声侵过来,就准备开始难过,同时自己说不要难过。

《愈快乐愈堕落》也有这样的一支歌,在一开始登机那段;不是陈慧娴“徐徐回望”的《夜机》,而是王菲唱出来的《暗涌》(?)。两个面容相仿的女子,她们有各自的生活烦恼和悲欢,但是谁也没有、也不会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她们在机场错过。机场的错过/相遇是一个暧昧的时刻,当两个女子被摄像机镜头捕捉到一幅画面当中,时间仿佛驶入一个岔道。看电影的人恍惚中觉得这个场景有不祥的暗示,如同一个噩梦,还有时间拨弄的手。果然,月纹一样的女子,一开始就碎了,是跟这架飞机一起碎的。

那天在机场,有王菲冷淡的歌声,飘忽在匆忙人群的缝隙当中。冷淡不是因为无情,既然all beauty must die,既然谁也挽留不了,那就不带感情不悲伤,她无动于衷,她兀自歌唱。月纹在飞机上玉碎,王菲的歌为她送葬。

月纹碎了的班驳的光影,落在伟、哲和唐先生的记忆上,深深浅浅,或清晰,或模糊。

然后,月纹的影子,带看电影的人在梦中穿行。

回过头看看,发现自己很努力地跟每个人的行为都找了理由,很是没趣。灵动的东西都是在电影的似与不似之间,又可以杂乱生出很多枝节来,这不是看电影的乐趣吗?推荐这部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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