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美在一瞬间诞生的时候,电影里只剩下眼睛。
我发现自己是个很极端的人--影像在视网膜上划下深痕的时候,我会拼命忘记它所伴随的声音。尽管我并不盲目崇拜默片,就像厌倦了灯红酒绿,也不会期盼原始社会重新来过一样。但我还是很执着,执着到甚至有时会关掉声音,让光影赤裸裸地刺入眼睛,然后沉重地敲击大脑。
1、黑白世界里的一抹鲜红
黑白世界里飘过一抹鲜红,它在人群之中隐现,在尸体之上穿梭,在子弹中间跳跃……我的呼吸一下子被攫取了,并开始痛恨起导演的残酷。我想,那应该是一朵开在地狱里的玫瑰,它美得让人不忍逼视。那一刻,我宁愿相信声音消失了--没有喧嚣,没有枪声,没有音乐。相比于这一抹鲜红,一切都变得可有可无。而眼睛听到了,听到的是一首童谣;眼睛感觉到了,感觉到的是血液的烧痛;眼睛嗅到了,嗅到的是刺鼻血腥中的淡淡花香。
以后对《辛德勒名单》的回忆中,总是这个在大屠杀中穿红色衣服的小女孩率先跳出来,然后再将渐渐干涩的记忆舔湿。我曾几次提笔又都放弃了为这部电影写点文字的念头,因为在这一抹鲜红面前,任何关于人性的长篇大论都会显得苍白与浅薄。
2、当风筝落下的时候
枪响了,一切终于归于沉寂。大海停止了涌动。于是,我和大海,和放风筝的小女孩一起注视着。那时侯,风筝落了下来。
这个本就没有什么声音的电影,把最后的瞬间也交给了眼睛。
我忽然感到大脑一阵痉挛,那是看任何电影所不曾体会过的。生命本就是璀璨的花火,在一瞬间爆发,在一瞬间停止,但足以照亮漆黑的夜空。对警探妻吾来说,亡命之旅其实是一次浪漫的生命行程。花火熄灭的时候,灵魂走累了,于是停止了飘荡,随风筝一起落在沙滩上,无憾地躺在它温柔的臂弯里静听涛声。
当《花火》里只剩下眼睛的时候,我看到这个生命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超越了死亡。
3、生命的意义在童年时得知
得知生命的意义,并非要等到风烛残年。
阿孝注视着躺在面前的外婆,他刚刚知道这个生命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也在冷眼旁观着,没有震撼,也没有期待,只有流入眼睛的一股暗流,冲过心房的边缘,让它感到隐隐作痛。我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只需要眼睛的时刻。
侯孝贤的《童年往事》好象是一个不忍尽述的自传,在描述了与若干人雷同的青葱岁月后,他把注脚从斗殴、追女孩子、体验第一次拉倒了生与死的命题上来。生命的残酷与可贵在阿孝年轻的眼睛里从一个问号变成一个惊叹号,于是,以前的一切无知、放纵、冲动与忧伤都在最后的感悟中得到了升华。眼睛也告诉我,那一刻其实是成长的一次转折。这使我联想到童年时早夭的伙伴,在黄昏的细雨中飞快地奔跑,风卷起他的裤脚……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童年往事》的英文片名--《TO LIVE AND TO DIE》。
4、追逐的不只是爱情
有人说阿巴斯是中国的张艺谋。我不想用他们对世界人民的影响或奖项来评判其间的优劣,但我更喜欢一个执着的人,而那绝不会是张艺谋,虽然阿巴斯的电影更“难看”。
《橄榄树下的情人》(《生生长流》)是我和阿巴斯第一次不算亲密的接触。片尾,男追女的经典模式被具像化了——两个奔跑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这个四分钟的长镜头,让我的眼睛享受了一次温柔的抚摸,使我忽然明白了阿巴斯的良苦用心。其实,追逐的不只是爱情,里面隐含了一种对生活的态度,那就是执着。因为执著,说不上伟大的理想会变得纯粹而不容轻辱。
5、纵身一跃,下面是海
她跳下去的一瞬,四周是静的。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幻想着一片云朵从高楼的窗口飘过,下面是蔚蓝的海。
每每想到这个镜头,我会感到眼睛有种刺痛,从而把影像从巴黎的街头带回中国都市的小巷。那群为了生活而飘着的人,我们除了已经滥俗的同情,还能给予他们什么?
电影里的两个女孩,坚强的一个终于成了大工业社会流水线上麻木的一员;脆弱的一个把生命交给了天堂。《天使的梦幻生活》,没有现实的美好和自由,如果生者和死者都有梦的话,我希望那里面的生活真的属于天使。
我不想因此而得出悲观的结论,但至少我们在感喟生之艰难和无奈的时候,应该明白珍惜些什么。
6、电影.油画.诗
从普多夫金到塔科夫斯基,我渐渐觉得只有俄国人才能在一部完整的影像里创造出纯粹的美。
索科洛夫作品《母亲和儿子》又是电影里的一个异数。眼睛告诉我,这是一幅流动的油画,而它的思想是诗。几乎没有台词的电影在一个小时里缓缓流过,儿子陪伴母亲度过短暂的弥留时光:亲情因为翠绿的原野而变得广阔,悲伤因为阴霾的天空而愈加沉重,怀念因为渐逝的轻烟而萦绕心头,寂寞因为幽深的树林而无法排遣。生老病死的规律在压抑已久的大悲恸后蒙上了一层灰色。
那个历程只属于眼睛,属于重彩的油画,属于画中凝练的诗篇。我想,那种人世间最伟大的爱,用电影表达时,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方式吗?唯美不是属于好莱坞的,相较之下,《燃情岁月》显得雕饰而做作。
7、第八天
第八天,上帝创造了乔治。乔治知道,他总有一天会长出翅膀,飞上蓝天。所以,当他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快乐地注视着草尖上的瓢虫,而我则注视着他的笑容。因为笑容,我忘掉了生命停止的一刻,看到了生命诞生的瞬间。
《第八天》里创造了一个低能儿,一个不同于阿甘的低能儿。他没能像阿甘一样在旋涡般的历史中拨浪弄潮,成就名利,但是他更快乐,因为他更简单。
每个人眼睛里的世界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眼睛里是刀光剑影,有的人眼睛里是青草瓢虫。前者生也痛苦,后者死亦无憾。没有人愿意变成傻子,但是我们却能变得简单。
蛛网般的世界,能在乔治的眼睛里显现出它原有的粗线条;相比之下,电影远比生活简单。
所以,我总是觉得,如果当电影里只剩下眼睛,纯粹的美就会在一瞬间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