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蜘蛛女之吻》里,一个同性恋者说,“我始终在等待一个真正的男人,可是真正的男人要的是真正的女人。”听来如此无望,几乎不禁掬一捧同情泪。
最初看同性恋影片的经验却近乎一个噩梦。那是阿莫多瓦的《欲望的法则》。赤裸裸的同性情欲和宁愿死生与共的恋情颠覆了观影愉悦。那时候话语还不曾这么开化,对福柯及其作品的绍介也还凤毛麟角,“同志电影”总与“边缘”、“禁忌”之类词语襟袖相连,处于四顾无人之后方可耳语一番的状态。
几年功夫,同性恋亚文化在文化乃至公众领域的讨论日趋大摇大摆,眼前层层叠叠的同性恋电影足以办若干规模空前世界瞩目的“同性恋电影节”。但是跨越话语的门槛,解除一些禁忌的后果是导致压抑。电影只是幻象。无论德吕克·贾曼还是关锦鹏的电影,无论 《军中禁恋》还是《哭泣游戏》。
古希腊时代,柏拉图在《法律篇》中谈到不伦之恋时问道:怎样才能使人做到不管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女多么迷人,都不对他们产生欲望呢?回答是,让他们只是听说这些行为是“神所痛恨的”。人们已经聪明地意识到,对于所有应受谴责的性行为,必须形成“带有宗教特征”的“统一的公众舆论”。于是《东宫西宫》里的阿兰奋力喊出一句名言:你可以说我贱,但不能说我的爱贱!
文明的演进没有忘记对这类行为的关照。基督教第六诫“不得淫乱”就包括对自然功能的冒犯,如鸡奸、施虐等,被视为性变态(或性倒错)。精神病学家们对同性恋进行医学上的研究,把感染了这种“恶习”的人关进隔离所,努力治愈他们,如同想治愈《东宫西宫》里的阿兰一样。18世纪,人们对这些“性本能走上歧途”的人惩戒面孔冷硬——对同性恋者施以烙刑。20世纪的美国,有个安尼塔·布莱安特运动甚至要求对之实行死刑。但是19世纪王尔德和纪德的文字依然散发着油墨香流传了下来,供后人瞻仰和冥想。
同性恋的意识超越了个体经验,包含了对于作为特定社会群体的一员的自觉意识。纪录片《男生女相》里,关锦鹏对徐克在电影《梁祝》里将梁祝二人表现为异性恋不满,认为这损伤了同性恋者的集体回忆。他们因弱势而容易结成群体,坚持性“选择”的自由和对这种选择公开表达的自由。这成了一种既定的现实,一种生存的经验。
在古希腊人看来,人们所以会对男人或女人产生欲望,是因为人心之中存在着爱恋“美”人的欲望本能,他不管“美人”性别如何。这点道理,我们在杨凡晶莹剔透的《美少年之恋》里,在白先勇凝神屏息的文字里都可找到。有人问起《春光乍泄》,王家卫也说,他只是在拍爱情,异性还是同性根本不重要。
可是同性之恋有特别之处,同性恋者在身体关系上比异性恋有更大自由,荷兰,丹麦,美国,性遭遇的机会很多。罗马时代起,就有澡堂供男人们互相满足,16世纪才作为伤风败俗场所被关闭。而如今,美国的旧金山成为同性恋者的朝圣地和天堂。在蔡明亮的电影里,我们看到男人们在浴室里寻欢作乐,黑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关系恰好发生在父子之间,真相揭开之时,犹为苍凉绝望。
对同性恋者来说,性行为变得如此唾手可得,它有迅速变得乏味的危险,所以要竭力创新,变换花样,来提高这种行为给人的快感。于是聪明人发明了虐恋(S/M),不断创造新奇感、紧张和不确定性,把身体每一部分都作为性工具利用起来。《东宫西宫》让我们开了眼界,《索多玛120天》就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了。
据福柯分析,同性恋关系的消费速度惊人,这一切都是受到禁止的结果。西方异性恋文学主要表现男人向女人殷勤献爱的层面——性行为的前奏,后面则轻描淡写。而西方基督教文化中,同性恋受到逐斥,殷勤献爱体系被剥夺,不得不把所有精力放在性行为本身上。即便如此,《欲望的法则》和《春光乍泄》中的激情奉献还是容易让人产生不适。
在路边,在公厕,只要眼睛一眨,决定便已经完成,甚至包含游戏心态,叫人如何不对男性恋爱的不稳定担忧。在这种爱情中产生和培养永恒的友情是否可能?《欲望的法则》和 《春光乍泄》还有其他同性恋电影不同程度描写了背叛,幸运的话,就是童话的结尾: “他们珍惜和享受这种柔情,一直到老。”
不知纪录片《盒子》中的两个女同性恋者可会听到这个结尾。在法斯宾德的某部电影里可没这么幸运。一个男人,有妻子儿女,忽然拼命喜欢上另一个男人,他去找他,被喜欢的人莞尔一笑:我只喜欢女人。于是男人抛妻弃子,做了变性手术。回去找他爱的人,被爱的人惊讶道:我和你开玩笑呢。
卡萨诺瓦说: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是在爬楼梯的时候。 福柯则说,“爱的最好时刻是在爱人离开汽车的时候”, 他宣称,“如果与一个男人的性爱使我感到快乐,为什么要拒绝这种快乐?我们拥有权力,我们不应该放弃”。不放弃快感,却只能放弃生命,如同《费城故事》里的汤姆·汉克斯。
在福柯的理论中,性是权力得以实施的手段。比如《东宫西宫》里警察审讯阿兰的过程,如同中世纪修道院里,修士和修女向牧师坦白自己的罪恶肉欲,把这些欲念和行为变成话语,忏悔手册的记录要求细致入微地回溯性行为的细节。
于是,权力与快感相辅相成,成为一种循环游戏。权力获得两方面快感,一方面是它刨根问底的询问探究到的快感,另一方面是它致力于揭示、诋毁和抵制那种快感的快感;被询问者也相应有两种快感,一方面是他的怪癖或性快感被引诱出来,另一方面他的那种快感又要躲避、欺骗和戏弄权力。《东宫西宫》成为性与权力及虐恋的理论图解。
电影内外的大众,作为非同性恋者,烦恼的是同性恋者生活样式,而非同性恋性行为本身。不能容忍他们创造一种未曾有过的“违反自然的状态”的关系。没有婚姻法则和欲望秩序,不担负繁衍后代的责任,传播某种致命疾病,构成对以家庭为单位的道德规范和社会稳定结构的威胁。它成为特别的道德关注、道德置疑的反面典型,被附加上许多强制的和特殊的价值。
我们不能强加于人,干预爱的自由,唯自省尔。
“夜幕降临,苦涩的爱情在他们周围的/斑斑血迹中,揭示出强烈的欲火。”诗人夏尔在福柯去世前四天写道。
爱的最好时刻是在爱人离开汽车的时候——电影中的同性之爱
2005-04-28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黄小邪
2005-04-28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黄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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