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屋里抽烟看碟,门忽然响了起来。敲门声不紧不慢。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头。老头穿着厚厚的黑色风衣,脸色凝重,令我不由寒意陡生。天还没那么冷呢,他穿成这个样子干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太老了吧,头发都白了,眼袋都垂到嘴唇上去了,所以就算是秋凉初来,他怕是也难于承受。奇怪的是,我什么都没问就把他让进了屋里,就好像我们两个是心照不宣的忘年交一样。那天下午我头昏脑涨的,整个人都混淆成了一团,所以我什么都没问就把这个陌生老头让进了屋里。
老头径直走进卧室,在蓝色沙发上坐下来,点燃一根香烟,沉默不语。他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屏幕里正在放映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的第二部剧情长片《枪击钢琴师》(Shoot the Piano Player)。电影刚开了个头,在黑夜里,一个傻瓜仓皇逃窜,被电线杆撞晕了头,一个过路的光堂的人唤醒了他,然后开始跟头晕目眩的撞树傻瓜大谈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婚姻生活。看到这儿老头突然说话了,声音很飘,一点儿都不沧桑,他问我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呢还早着呢,老头说那你就不会在走夜路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撞晕的人。我有点儿莫名其妙,就说这是电影里的事儿,我怎么能遇的到?老头说该遇到的总会遇到的。
电影里的傻瓜名叫西格,是个行凶的盗类,他因和同伙分赃不均被追杀,正亡命天涯呢。他跑到一家小酒吧,去找在那儿以弹琴为生的弟弟查理。西格让查理回家,别再四处漂泊了。他好像忘了自己也正流离失所呢,竟然还有闲工夫跑来劝弟弟好好过日子。看到这儿老头说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哥哥,不过他三十出头就死了。那时候我在东北混日子,他不远千里跑来找我,叫我回家去经营草席工厂,被我拒绝了。我问老头说那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他说他哥哥在从东北回家的火车上因为偷东西被警察抓起来了,后来死在了监牢里。这真惨,我想。
电影里的强盗哥哥还没把话说完,追踪他的两个歹徒就探头了。西格一溜烟便闪了。后来的电影基本上便没这个人什么事儿了。主角摇身一变成了钢琴师查理,否则电影的名字怎么会叫做《枪击钢琴师》呢?到了下班的时候,酒吧女招待雷娜让查理送她回家,谁知道两个跟踪者又跟上了他们。雷娜混迹江湖已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白痴给甩掉了。
老头把风衣脱了,我看到他里面穿着一件红色背心。非常红。他说,我哥哥死后我就从东北回到了老家,但是我的老婆已经跟着别人跑了,只给我留下了三岁的儿子。我的儿子名叫富荣,现在在南方呢。我去过他那儿,太热了,我不习惯。我在北方住惯了,我喜欢这寒冷的北方。
这时候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我心想这味道一定是从这老头身上散发出来的,于是我走到墙角,拿出灭害灵朝着天花板喷了喷。老头根本就没有听见,或者他只是假装什么都听不到罢了。
电影继续。第二天两个心有不甘的歹徒用金钱收买了酒吧老板布莱恩,从他那儿打听到了查理和雷娜的藏身之处。他们终于抓到了钢琴师和女招待,然后让他们带路去找最初的逃亡者,也就是查理的哥哥西格。车开啊开,街头的红灯亮了,狡黠的雷娜突然踩动油门,闯灯而出。警察如期而至,雷娜和查理趁乱脱逃了。
这一段儿很紧张,非常电影化,我本以为老头会看的津津有味,谁知道他却百无聊赖地又点燃了一根香烟。他眼神游离了。他对我说,我的老婆跟着城南的算命先生跑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回到故乡后我曾经到处打听过他们的行踪,有人说他们去了云南,有人说他们去了海南,总之都是南方,都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去南方,在南方过冬都不用穿棉袄,那还算是什么冬天。
老头的故事让我觉得有些凄凉,但是这凉意掩盖不了我的饥饿感觉。天已经黑了,该吃晚饭了,我就问老头说你要不要吃一碗泡面?老头点头同意了,我就去厨房煮面。水汽升起来,蒸腾在我的额头上,我终于清醒了一些,我想,这个老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凭什么要给他煮面吃。但是我很快就消解了自己这些猜疑与自私的念头,因为他毕竟挺可怜的,而我,在这夜幕低垂的苍茫时分,又是多么需要一个人来陪。
我们俩然后开始吃面。老头为我讲述了在我煮面之时所错过的电影情节。在雷娜家里,女招待向钢琴师倾诉了长久埋藏在她心中的爱意。她的爱不是无缘无故的爱,她了解这个看上去潦倒孤独的弹琴人的一切来龙去脉。这是查理意料不到的事情,他被感动了,两人于是深情相拥。
查理本名爱德华,他在妻子西瑞莎上班的餐厅遇到了后来成了他的老板的剧团经理人。经理人签下了才华出众的钢琴师,两人开始合作,查理渐渐成名。成名后的查理与妻子西瑞莎经常吵架。在最后一次争吵中,愤怒的西瑞莎把自己和剧团经理人有染的事情告诉了查理。这无异于给了查理当头一棒。查理无言离去。西瑞莎跳楼自尽。
这一段回忆其实很漫长,我们俩早就吃完了面,都开始抽烟。在查理和西瑞莎开始不断争吵的时候,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阳台那边,透过窗户俯视我所居住的这个居民区的夜景。老头所能看到的是我早就看腻了的东西,什么馄饨馆,什么理发店,什么牙科医院,我都了然于心。可是他真的是在看这些东西吗?我不知道。然后他转过身来,用双手摩娑面颊,对我说,那个女人真不该自杀。
他说那个女人真不该自杀的时候查理的妻子西瑞莎还没有跳楼呢,他怎么就知道她的结局了?难道他早就看过了这部电影?我没问他,看着红衣老头重新坐下来,看电影。丧妻的爱德华身心受伤,黯然销魂,挥别过去,易名为查理,跑到一家灯火昏暗的下等酒吧去弹琴渡余生。雷娜就在这家酒吧上班,她的老板名叫布莱恩,布莱恩悄悄地爱上了雷娜,而雷娜,则爱上了电影的男主角、忧郁落魄的钢琴师、查理、或曰爱德华。
西瑞莎是为了丈夫才跟那个经理人上床的吧,我想。
后来两个匪徒又绑架了查理的弟弟菲多。查理和雷娜去酒吧找告密者布莱恩算账。被雷娜爱着的男人查理和爱着雷娜的男人布莱恩扭打在了一起,一不小心,查理杀死了布莱恩。老头说你看这就是命运,没有好坏错对,只有生离死别。其实这部电影未尝不可用布莱恩来做男主角,如果我是楚浮,我就再拍一部姐妹篇,名字就叫做《布莱恩与雷娜》好了。他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转为干咳。他所说的“楚浮”实际上就是对《枪击钢琴师》的导演特吕弗的名字的另一种中文译法,流行于港台地区。难道他在那些地方呆过?他不是非常讨厌南方的吗?南方以南岂不是更加度日如年?
这是我最喜爱的楚浮的作品,他说。谢谢你,让我在这个下午重温了《枪击钢琴师》,他又说。你最喜欢的楚浮电影是哪部?他问我。我说谈不上来,也许是《四百击》吧,其实我更喜欢十年前的香港电影,呵呵。我尴尬地笑了起来,因为头顶的日光灯管令我心虚。老头说《四百击》是不错,可那不是属于我的电影,那是属于逃跑的安东尼的电影。我小时候很幸福,门外有青山,屋后有田园,父母在忙着种芋头,哥哥和妹妹在玩儿稻杆做成的不倒翁。没有管教所,永远都没有。我妹妹死的时候,她的小棺材上落满了春燕,我吹了声口哨,它们就全都飞到我肩上来了。
电影继续。雷娜和杀了人的查理悄悄逃回了家,见到了哥哥西格(就是开头撞在电线杆子上的那个傻瓜蛋)。还有另一个哥哥。另一个哥哥也是一个强盗。查理要是也加入的话,这家就成了如假包换的强盗之家啦。那么查理到底该不该从一个钢琴师变成一个强盗呢?先别管这个,重要的是后来的故事。翌日清晨,雷娜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她带回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警察经过调查后认为查理是因为正当防卫才误杀布莱恩的,所以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查理和雷娜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在一起啦。查理才华横溢,雷娜漂亮丰满,他们早该在一起啦。
可是雷娜没多久就死了。两个追踪者如影随形,枪战开幕,流弹飞射,雷娜身亡。
老头说,这个结局玩儿得很糟糕。楚浮虽然喜欢希区柯克和花式外套,但大可不必如此全盘戏仿。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故事过于俗化了,这也许与楚浮自身的经历有关吧,他是属于《电影手册》的,但他更是属于草莽的。听到这儿我终于忍不住了,于是插话说导演分明是故意的,他就是要世俗到底、戏说到头,这戏谑的意味能够使角色的情感更充盈、更有力,同时还能招徕观众。老头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谙世事的人们总会这么想,可我已经七十四岁了,我的第一个老婆跟人跑了,我的第二个老婆死于食道癌,还有我的哥哥和妹妹,还有可有可无的南方的儿子。哦,对了,我的儿子的儿子都已经二十三岁了,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在襁褓中,嘴角奶迹未干,看到我就笑了。现在他在美国呢。我已经七十四岁了,我不会再相信什么故事了,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
既然老头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我吃过的米没他吃过的盐多,这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看电影所间接感触到的事物与情感怎比得上几十年风霜雨雪悲欢离合。你看特吕弗童年历经了多少的不幸,成人后又挣扎了多少个春秋,方成一代宗师。老头说楚浮(特吕弗)在84年去世的时候巴黎万人空巷前去送葬,那可是国葬啊,那可是和萨特同级别的待遇啊。萨特说过,自欺永远摇摆于真诚和犬儒主义之间,萨特还说过,是人都想成为上帝,他还说过,我们是被判处自由的。老头如此这般就把我给说垮了。我可不喜欢什么让-保罗.萨特,他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混蛋,可怜了他那又聪明又漂亮的老婆西蒙.波伏娃。我还是喜欢让-保罗.贝尔蒙多好了。
电影终于完了。查理重归酒吧,酒吧来了新侍女。查理继续弹琴渡余生。我喜欢这种理想化的凄凉结局,有种够不着的美,但我想老头肯定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因为太煽了。他果然说话了,他说你应该去看看布列松,他绝对不会这样搞电影。电影搞来搞去会被搞坏的。他端起放在桌上的我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穿衣,点烟,朝门口走去。您要走了吗?我问。他突然停了下来,用右手在鹅黄色的墙壁上左右抚摸,他说这墙上落满了灰尘,它们应该到阳光底下去飞舞,而不是像蜘蛛一样攀附在这里。他说我下次来的时候你应该把家里打扫干净。他回头观望,阳台,卧室,门廊,一字排开,稍有纵深,他说如果给你一台摄像机,你会怎么样来处理眼前的景象?我说我可没那个能耐,我做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个生物课代表。老头根本就没听我说了些什么,他开始喃喃自语。他说,从这里推出去,降下去,继续推进,右拐,加速,升起来,一直往上升,升到高不可攀的天空,你会看到熟悉的面庞,十月的飞絮,奔走的躯体,川流的车辆,巍峨的车站,然后,便是那无尽的铁路沿线……
没错,那无尽的铁路,它连通着我和我的故乡。老头对镜头的追述令我意乱神迷,所以送他出门的时候我又有点儿头昏脑涨。刮风了,我有些冷,老头冷吗?他的黑色风衣真帅,明天我也去买一件来穿。我就不送您了,我站在门槛里边对他说,他回送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但他很快又走了回来,将手伸进衣服里边,掏出一袋酸奶来,递给我。他说从今天起将由我来为您送酸奶,您看我光顾着看电影了,差点儿把正事儿都给忘了。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他说这种酸奶是无糖的,不过我看您这么瘦,下个月还是订含糖的吧,您肯定没有糖尿病,对不对?我这才想起了他风衣里边穿的那件红色棉质背心,那是送货工人们的工作服,怪不得当时觉得那么眼熟。还有眼前他这充满了皱纹的笑脸,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唇……在我恍然如梦目瞪口呆的时候,老头说了声再见,便蹬蹬蹬地跑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