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是多么地不足信。
我看着这个被告席上的女人,孩子气的脸庞,貌似纯真的眼睛中无助,游离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如此凶恶的杀人嫌犯,我只能哀叹造物主的不可琢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我作为本社区刑事法庭陪审团中令人尊敬的陪审员的经历中,也有看过稚气的罪犯,在难以控制的欲望中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也看见过平时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在一时的失控中做出情有可原却罪无可恕的举动;也看到过他们在法庭上的真情的表露,涕泪的忏悔。
但这个女人显然不同,孩子般的外表下隐藏的灵魂狡猾,贪婪,恶毒,残忍,活在谎言中。
庭上侃侃而谈的年轻的检察官,我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他,他自以为是而锋芒毕露,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的正义感和职业野心到底有多大关系。不过至少这一次他做的很好,那个女人刻意编造的谎言被一个个戳穿,一切像白墙上的钉子一样显而易见。(除了那些钱的去向)
一个外表柔弱的女人,居然会为了满足自己对金钱的贪欲给她善良的房东身上留下34道如此不忍卒睹的伤口(天知道哪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利用身体的残疾不但蒙骗受害者的人类宝贵的同情还想在庄严的法庭上继续欺诈妄图自欺欺人。看着凶手这张孩子般的脸,我只感到一阵阵发冷,越来越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得发誓,以后再不受自己眼睛的欺骗,要怀疑一切表象的东西才行。
最后,我做出了毫不犹豫的选择--在尊敬的法官的令人生畏的嘴里迸出“有罪”时,我感到一阵舒坦,我履行了一个有正义感,能明辨是非的公民的责任:让正义得以伸张,让无辜的死者得以安息,让活着的人得到宽慰,法律可以在它的路上疾驰无碍。所以,那天晚上我睡的很香。
过了几天,陪审团的一个朋友告诉我:那个女人,Selma,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她那个患有遗传眼疾的儿子!噢,造物主,你为什么总要让这种事发生:将一个人的得到建立在其他一些人的失去上,为什么?
又过了一段日子,在那个女人被带去天国的几个月后,我得知了事件的全部真相:这个从红色国家来此自由之地的无助而善良的移民;生活艰难的独身母亲;不要命的艰苦工作;视歌舞为生命色彩的归于黑暗的可悲宿命;和行刑室中闻所未闻的绝唱。
可她已经不在这个她留恋的世上,因为我们自以为公正无误的裁决。
可疑的世界,我真的开始怀疑了,怀疑这个世界,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不能相信直觉,不能相信经验,不能相信警察和检察官,我难道应该相信我身边那个老头吗?白天衣冠楚楚的绅士,有着冠冕的职业,晚上却是婚床上面目狰狞的丈夫?还是那位政绩卓著的监狱长?他从外役中捞了多少肮脏的好处?或者你能想象隔壁那两个和蔼可亲,助人为乐的年轻夫妻,一大堆可爱孩子的父母,居然是一对混世魔王?我还知道那个和我一样酷爱伟大贝多芬音乐的小子干过哪些无法无天的勾当...
噢不,我陷入混乱了,我不知道那些是可信的,那些是谬误,我现在知道上帝并不关照善的柔弱的,再高雅的音乐修养也无法验证一个人的真正内心,每个表象指向多个起源。我,我没办法再做一个陪审员了。
这个世界原先很清晰,是那些自称艺术家的家伙带来了混乱,那些个Lars von Trier,Oliver Stone,Stanley Kubrick之流。他们不承认艺术应该是美的,只能是美的,彻头彻尾。(就像前两天晚报上那位为歌词中出现“猪头”这类不雅的词汇而深深不安的阿姨说的一样),最起码好人坏人要让人分得清;要让正义之旗永远能够飘荡在正邪之战的废墟上;你可以让好人受点折磨,但要保佑他们永远上天堂,你可以让坏人一时得逞,好让他们受报应时我们笑得更爽。所以让我来改写黑暗中的舞者的命运吧(最好还有集中营中的那位犹太人父亲的命运),噢,拜托这样就会得不了奖吗?难道你们创作作品就是为了得奖吗?该死!
是你们带来了混乱,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毫不姑息地将美和善赶进事先准备好的幻灭的套子,你们是该受诅咒的,是该审判你们了,为你们给世界带来的不安。
If I had my way,I'd have all of you shot!
对!行动就要快点,否则我也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