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到五更
2004-07-21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狗道主义
    沧海变成桑田,在我先前的三十五年生命经验里,我曾经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做为一个渺小人类能看到自然界那种需要亿万年才会有的过变。2003年6月1日起,三峡大坝开始正式蓄水,随着水位不断的提高,大坝以西400公里以内、海拔135米以下的所有城镇都将逐渐消失在水面以下,中央电视台用半个月的时间直播,整个世界都将目睹高峡出平湖的巨变。据当地农人所见,135以下的野生动物已经开始了大逃亡,有蛇,有蚯蚓,还有野兔和刺猬,来不及逃走的则将永远被江水吞没。

    1995年,在章明的电影《巫山云雨》里面,总有几个测绘员扛着测绘仪器在男女主人公的后景走来走去,那个时候,135米的水位线对三峡人来说,似乎还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数字。不过,章明还是提醒了我们,三峡即将消失的不可避免。在张献民饰演的那个信号台工人上班的峡谷高处,收视效果不甚理想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李鹏宣布三峡工程正式上马的新闻,章明以这样的形式向三峡作别,意味深长。

    章明小时候他生活在封闭的三峡边,看到一艘船经过也需要长时间等待。那是20世纪60年代,客船三天才有一班,还没有窗户高的他经常透过窗子看长江,长江就好象被框在一个镜框里的。镜框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难以想象。但是,他仍然对外面世界充满了期待,这样的期待在他32岁时才在影片《巫山云雨》里得以实现,影片的英文名《In Expectation》(《在期待之中》)将他的感受概括得很准确。

    “在那古老的落寞的屋子里,/ 我亦其一草一木,静静地长,/ 静静的青,也许在寂寥里 / 也曾开过两三朵白色的花。 / 但没有飞鸟的欢快的翅膀。”出生在万县的何其芳写于70多年前的《昔年》,是对三峡人寂寞童年的准确写照,所以何其芳会把他的散文集命名为《画梦录》,我记得他说童年居住的地方“屋前屋后都是山,装饰得天地十分的狭小”,每每梦见北方漠漠的平原,他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宽广和博大。

    1995年,我在中篇小说《盆地少年》的开头写道:“你羽翼未丰,便注定不能飞翔/ 因为你 没有/ 自己的天空”。《红岩》的编辑,诗人邵薇的编后则是这样写的:“‘盆地少年’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还是那位二十几岁便写出《画梦录》的诗人何其芳的家乡。对于那块大山大水之间的家乡,我们都有熟悉得陌生的情感。”

    2002年10月,我回到离开多年的家乡云阳,参加曾经就读的云阳中学(简称“云中”)百年校庆。云阳东邻奉节,西接万州,属于被媒体炒得十分火热的三峡大移民中的一个县城。《南方周末》的记者曾民写有一篇《云阳——千年繁华梦依稀》,文中提到的云阳文管所所长(俗称张飞庙庙长)陈源林是我原先在云阳工作时的同事。

    从重庆开往云阳的汽车已经快于轮船,我选择了汽车踏上了回家的路。和我同行的有我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现在已经是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总艾小元先生和他的太太梁红女士。艾老师是文革后第一批77级大学生,带着太太参加校庆,是有深意的,他是真心希望她能看看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这和那些浮光掠影作“告别三峡游”的人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到了车站,发现和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太太,跟着她的还有几名记者,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吉林电视台非常有影响的纪录片栏目《回家》的编导。老太太是我的同乡,也是“云中”的校友,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刘淑芳女士,她在50年代演唱的云南民歌《小河淌水》、60年代演唱的印尼歌曲《宝贝》曾风靡一时,她还曾多次随周恩总理出国访问。

    经过6个小时车程,我们首先抵达了万县。到了万县,换乘高中时候的同学老彭的车。老彭开着车,载着我、艾老师,梁红马不停蹄地赶往云阳新城。

    新城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拔地而起,规模和格局都超出了我的预期。新城合并了三个镇,完全按照城市的规格来建设,据说2020的规划人口要到达50万。班长于川一一告诉我新的街道的名称,新的社区的名称,横穿老县城,半个小时用不了,现在要逛完新县城,恐怕一天的时间也不够。上环,下环,滨江公园,我需要一本新城的地图才能做到不迷路。

    从回到重庆的第一天起,我就立即抛开了普通话,迫不及待地用云阳话跟人交流。乡音纵使未改,熟悉的容颜都不见了。尽管我内心始终不敢承认,可我站在新城街口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漂亮的新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和艾老师一样,都是第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对于我现在定居的北京来说,我终究是一个异乡人;而当我回到故乡时,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异乡人。许鞍华在电影《客旅秋恨》里讲述的感受,我在2002年的10月5日得到了体会。这个新城一天一天矗立起来的那些日子,我是缺席且不在场的,相对那个在我记忆中的丰盈的云阳老城,新城显得如此空旷。

    我没有去寻找艾老师的表情,我相信他的心情跟我同样复杂。

    “云中”的新校址与老校址完全不能比较,虽然占地并不小,却没有了老校园茂密得让你感觉会迷路的树林。校庆的高潮有两个,一个是我们85届高中毕业的入场,浩浩荡荡的,来的人数最多,赢得了不少的欢呼声。艾老师是85届学生最念念不忘的人,他教了大家3年语文就调回了重庆,当初他第一个在学校用普通话教学,还是一个排球好手,可以说在“云中”开风气之先。第二个高潮是刘淑芳的现场演唱,老太太的嗓音依然甜美,唱到高亢处仍然挥洒自如,绝对会让崔健先生痛恨的那些假唱歌手自愧不如的。刘淑芳也是多年没回到家乡,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刘父是国民政府时期的云阳县长,少女时代的她就在家里的阳台上对着一江春水练歌。歌唱之路,父亲并不支持,可还是给她买了钢琴,最后倔强的刘淑芳离开父亲去往它乡追求自己的梦想,再回来时,这位云阳的女儿已经是古稀之年。

    章明是巫山人,我是云阳人。在巫山和云阳之间,隔着被称为“诗城”的奉节。在唐朝,它们都隶属于夔州府。90年代长江上有了快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也变成了现实。巫山、奉节、云阳是渝东地区在民风和生活习惯上最接近的三个县城。比如,在重庆和成都都叫馄饨为“抄手”,而这巫山、奉节、云阳都称其为“包面”,且味道也不尽相同。2002年,章明在北京的塔院发现了一家地道的渝东风味的餐馆“食盅汤”,随后,我们便成了那里的常客。“食盅汤”的老板以前是写诗的,难怪王朔、杨炼、余杰、崔健、亚宁等一干文化人都会前去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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