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给你的名片上印着“罗贯中 好莱坞音像制品专卖”的字样。明知道是假名，你们都叫他小罗。
在北京，盗版DVD的买卖永远被视为非法。人们却总是乐于沉溺在各种非法的活动中，大麻烟、群交party、偷盗等等。相比之下，倒腾盗版DVD实在算不得什么。知识产权，算个屌！
早年你刚刚对安东尼奥尼充满敬畏，在你蜗居的海淀五道口一带，铁路两旁的破旧居民院里到处都是卖盗版dvd的窝点。你看着那些记录着丧心病狂的青春时代的vcd，有很大一部分还没有开封，被你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心无旁骛地享受、践踏和毁灭的电影存储格式，发育不全的过度产品。
认识小罗是个偶然的机会。当时多脑河电脑城是地球人都知道的dvd集散地，里面有一些象征着品牌的名字：老五、小罗等等，因为进的货量大、新、质量好而享誉多脑河。
老五人很厚道，每次交易他只收整数的钱，也就是10元以内的零钱都免掉，而且那时候你往往还没想起来要跟他讨价还价。老五进的货总是比别人多而全，以至于你会有种感觉多脑河其他的摊位都是一种摆设。
只有小罗不是摆设。小罗看起来20出头，一脸学生气，他会主动跟你推荐艺术电影，《三轮车夫》、《燕尾蝶》、《碧海蓝天》、《37度2》……小罗不但熟知影片内容，而且像很多艺术片爱好者一样对导演如数家珍，在向你推荐的时候会主动说“这就是《感官王国》那个导演拍的”“大卫．林奇知道吧，《蓝丝绒》的导演……”
小罗看起来像刚刚做生意的样子，旁边柜台总是大声吆喝着“DVD要么？CD游戏要么？”而小罗总是坐在最靠里的柜台下面，一声不吭，你走进来挑的时候，他才会小声向你推荐。小罗接受人们无赖式的砍价，他总是像个腼腆的中学生一样笑笑，任你免去几块钱的零头。
那时候，在你心里，去多瑙河就是冲着老五，而不是小罗。仅仅是因为规模。老五虽然不懂艺术，但是他什么片子都进，小罗在多瑙河主攻艺术片却不是什么精明之举，因为来这里的大都是冲着《兄弟连》、《野战排》或者一些好莱坞动作片来的。偶尔像你这样的影片收藏者，却已经在老五那里获得了视觉上和精神上的极大满足，好像刚刚吃下去一个足斤足两的红烧肘子，再去小罗那里不过是顺便夹一筷子拍黄瓜，好使自己的感觉更加完整无缺。
多脑河名声在外，工商、公安等部门于是经常来突击扫荡。有一天这里的柜台冷冷清清，打听之下才知道，刚刚来人抄过，还抓走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小贩，据说都判了刑，其中一个女的被判了三年。
此后，多脑河就像一个中风过后侥幸活下来的老人，虽然还有口气，但是已经神志不清动弹不得。小罗消失了，只有老五，在电话里还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隐约有一丝的焦虑，约好的时间，老五会在多脑河的柜台等你。
半年以后，一个以前经常一起买片的兄弟给你打电话，说他联系上了小罗。小罗在靠近南四环的地方租了一间民房，要买DVD，可以去他家里。
小罗租的房子位置虽然不好找，但是却是非常便利，对面一个汽车修理厂，对于那些开车来的人无疑是个免费又安全的停车场，斜对面是个厕所，虽然很脏，但也免去了撒野尿的尴尬。小罗的小屋让人放松和亲切，几百张DVD，还是能挑上一阵的。何况还经常发现一些好片子，那些让人看后神志不清的法国电影，你会感到，对DVD的需要比对酒精、性高潮和懦弱的男人们的需要来得更强大，更持久。
小罗开始向你推荐好看的电影。所谓好看的电影，意味着将挑动你的感官神经，也许看完以后并不会给你任何思考，但是影片放映的过程却让你感到兴奋、刺激、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一部电影就已经足够了。
来小罗小屋的人越来越多，你在这里甚至可以碰见外国人，他们比比划划的掏出人民币，带走一摞大摞的盗版DVD。小罗对其他人，一律每张高出一块；当然，遇见老外还可以高更多。小罗似乎长大了，小罗适应了这个城市的节奏和色彩、夜晚与白昼。小罗也开始卖DVD的毛片，小罗甚至向你推荐“有SM的，D9的效果，都是03年的新片……”小罗在说这些的时候跟任何sales都没有区别，就像他们在向你推荐减肥药、新上市的唇膏、甚至超市里促销的香辣猪蹄一样，也像当初推荐陈英雄、大岛渚一样。小罗出售的毛片价格合理，品质上乘，唯一不足的分类不够完善，你猜想这唯一的原因是他没有亲自一张张鉴赏过，像他鉴赏赫尔左格和文德斯。
有一天，你接到了小罗主动打来的电话，小罗说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柜台，在北四环某电脑广场，希望你有空去看看。小罗在电话中语气低沉地告诉你，他的小屋在春节之前被警察抄了，损失了几万元的DVD。小罗说完就挂了。
以前你经常游历南城的一个理由就是小罗的小屋。那些破旧的小胡同和小马路上经常有发廊按摩女出没，同去的兄弟会告诉你，那样走路那样穿衣服的年轻女人，一定是留连于低档场所的小姐。他的话经常让你有奇异的感受，那些身份可疑的女人们居住在小罗小屋的附近，她们手里有时拿着芹菜和烙饼。
你总是在阴天的日子里想起很多零零碎碎的往事，在连续阴天的日子里你总是保持清醒，阴天就像一部电影，旧胶片的效果，想起一个旧瓶子就是一张电影票，想起城市的不同质地和声响。就像涂满了润滑油，有奇怪的味道，而且无比敏感。
鸵鸵
2004/2/21
小罗
2004-09-2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BloodyCeddy
2004-09-2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BloodyCe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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