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出现一个亮点,这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具体,这时我们终于看清,是镜头跟随着列车正穿过隧洞,奔向一个光明的出口。后面我们会知道,这个出口其实是人生最大的一片黑暗。这是一个不得不展开的黑暗,因为黑暗本身就像一个包装,里面包裹着人生片断的温馨——可能是一粒“薄荷糖”。 李沧东的电影《薄荷糖》利用我们眼睛的现实爱好,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光明的假象。
列车的双重身份
列车在影片里具有两个功能,一个是现实的功能,它了结了一个人的生命;一个是叙述的功能,它穿越时间,带领我们回到生命的过去。
列车经过一座桥梁的时候,一个移动的大全景把我们带到了故事的发生地——郊外的一个河边。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躺在桥下面,颓丧而潦倒。镜头跟拍,他脚步踉跄地走向河边的聚会,有人认出了他——20年前的老同学金永浩(薛景求饰)。金永浩疯狂地边唱边舞,继而发疯般地跑进河里。不一会儿,有的同学发现他站在桥梁的铁轨上。一个同学着急地跑过来,劝他赶快下来。他绝望地回答:“已经太迟了。”这时,一辆列车出现在他背后。金永浩激动地转过身,张开双臂,迎向列车,迎向他粉身碎骨的命运,发出最后一声激情的呐喊:“我—要—回—去!”镜头模拟着列车的速度,将他被激情撕裂的一张面孔推成大特写,然后定格。这是一个轻生者自杀的故事。关于自杀的电影,我们会想到伊朗阿巴斯摘取嘎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影片《樱桃的滋味》,一个中年人想方设法要人了结他的性命。阿巴斯的人物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导演给观众留下一个开放的结尾,扮演主人公的演员在黎明的军号声中,爬出了事先挖好的坟墓,走向拍摄现场;李沧东的人物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死亡接纳了他的要求。大卫·马梅在《导演功课》中说:“以‘不知因果’的事件开场,让影片节奏的动作来重建故事的因果秩序,是最好的方式”。
列车的现实功能完成了,它按照人的主观指令改变了方向,向过去的时间里运行。这时,列车成了时间的叙述者,它在每个章节之间出现,提示着叙事的方向:时间在返回。李沧东担心观众在观影过程中忽视了这个时间纬度,在其中一章:当列车经过路基旁的时候,安排了两个人倒着跑步的动作细节。
这是一个独特的叙事结构,在任何时候,时间都是启发艺术家创作灵感的重要因素。近年来,欧美许多人文艺术电影都意识到时间在叙事中的组合力量。1994年嘎纳电影节上,刚满30岁的美国男孩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以新鲜的结构创意,击败了大师基耶洛夫斯基的得意之作《红》,获得了金棕榈大奖。这部融合了暴力和黑色幽默的作品,像洗牌一样将时间顺序打乱,洗出了人生无常的哲理。1998年德国汤姆·提克威尔导演的《罗拉快跑》和英国电影《滑动的门》,又一次利用时间的误差,创造了人生的奇迹。影片《失忆》和《不可逆转》在结构上与《薄荷糖》更相似,都是一种倒叙关系。前者的导演从一个失忆者的视角,逐段追述事件的来龙去脉。后者由于两个暴力长镜头在2002年法国嘎纳电影节上引起广泛,然而正像它的片名一样,时间不可逆转,谁能想到残酷的现实曾经拥有过的甜蜜安宁?
小说家出身的李沧东当然不会忽视结构,当时间与结构、主题纠缠得如此紧密,完全是一种相互阐释的关系的时候,他并没有像西方艺术家那样,被时间素材具有的极端形式感所迷惑,淡化了人文的深度思虑。在艺术与人生之间,他首先认同的是人的情感生命,因此他比那些欧美艺术家更加富于人性的深沉。李沧东截取了一个人20年的生命历程中,对他的心理成因构成震撼力的六个重要时刻,并把小说的章节叙述手法带到电影叙事中来,为每一个倒叙的时间段落,找到一个鲜明具体的感情落脚点:序幕,郊游,时间1999年春;第一章,照相机,时间3天前;第二章,人生是美丽的,时间1994年夏;第三章,告白,1997年春;第四章,祈祷,时间1984年秋;第五章,面会,时间1980年5月;尾声,郊游,1979年秋。在自杀的死亡重音下,观众追溯着一个悬念,主人公承担了多大的痛苦,使他选择了不归之路?在这个排列秩序中,前一个章节是后一个章节的因果,这一点启示我们,表现日常生活,也需要悬念的设计。
我们看到一个落魄的自杀者怎样经历了从一个满怀人生憧憬的学生、一个珍藏初恋的青年、一个胆怯的士兵、一个软弱的警员到一个冷酷的职业警察、一个平庸的商界成功人士、一个偷情者、一个婚姻的失败者、一个爱情的沦丧者的过程;看到人的生命怎样由单纯变成复杂;看到生活怎样将生命的慢慢地屠杀掉。 主人公金永浩的人生从何时开始了灰色的堆积和覆盖?服役期间,班长把他初恋情人寄来的薄荷糖无情地打落了在地上;参加镇压学生运动,他开枪走火亲手打死了一名无辜的女学生,陷入深深地自责;当上了一名警察却只能给同行端茶倒水,在同行的威逼下,他用这双被初恋情人赞美过的温柔的手,把犯罪嫌疑人的脏物抠了出来。从此,他告别爱情,学会了残忍,成了他所痛斥的垃圾,从此,那些生活的龌鹾和残酷开始找到了他:朋友欺骗他,妻子与人通奸,初恋情人的生死离别。正像他所说:“毁了我一生的人太多,无法让我选一个。”
结尾,时间返回到20年前,一群学生到河边郊游,年轻的金永浩和他的初恋情人(文素利饰)第一次相识,他望着周围的景色若有所悟,对身边的姑娘说:“奇怪,这以前好像来过,那桥,那河很熟悉,像是一个梦。”一种生命的轮回之感,使这部影片充满了深刻的力量。姑娘开道他:“那一定是好梦。”只有我们知道,那是一个20年后的噩梦。金永浩在同学们的歌声中离开队伍,走到铁桥下面躺下,在特写镜头中,他的头迎着阳光,紧紧依偎着一朵无名的小花,抚摸着一个青春的七彩梦,目光像梦一样地迷离,感动,感怀,前后两个生命重合在一起。
列车从头上一掠而过,开头结尾构成一个圆形的回合结构。
导演对音乐情绪控制得力,当列车间隔影像出现时,音乐才切入,始终保持着对位,同时又富于层次变化,随着时间章节的回放,旋律大提琴沉重的叹息过渡为青春圆舞曲弹跳飞扬的节奏。
温柔的力量
有两个场景让人感受到来自温柔的力量——
一个是金永浩到初恋情人的家乡群山抓捕人犯,轮流休息时,他到一家小店避雨,幸福地对身边的老板说,恋人淋过的雨,他也淋过了。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他的怀旧的温柔所打动,对刚刚结识的他说:“今晚,你就把我当作你要找的人吧!”
由于沉浸在对初恋的怀念中,金永浩冷酷的心重新变得柔软,在跟踪目标时,被同行看出他神不守舍。
这个章节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夕阳下,群山小店的姑娘在岸边守候着下船的旅客,那个多情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
另一个是从远处来的初恋情人找到金永浩,在警察局附近的饭店里,他们重又见面了。恋人握着他的手说:尽管它很短,甚至有点丑,但拥有这双手的人一定很温柔。就在恋人到来之前,金永浩刚刚洗净手上的赃物,彻底改变了生活的观念,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警察。他故意当着恋人的面,摸了下女招待的屁股,然后举起手说:很温柔吧。
脆弱的薄荷糖
薄荷糖在影片中出现三次,第一次是金永浩应初恋情人丈夫的请求到医院看望她,带去了一盒薄荷糖,一直昏睡不醒的生命在感化中流下一行清泪;第二次是军营紧急集合,散落在地的薄荷糖遭到一双双粗暴大脚的踩踏;第三次是结尾,金永浩和初恋情人结识,她在工厂生产薄荷糖,他说他最喜欢薄荷糖的味道,浪漫,清甜,犹如年轻人对生活的向往和最初判断。薄荷糖从这个时候开始奠定了主人公心理的基础,它跟爱情的感受混合在一起,追随着主人公生命的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