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请唐颖看电影,《暗杀里查德·尼克松》(The Assassination of Richard Nixon)——片名耸人听闻,有号召力。我送了她几颗“大白兔”奶糖(自从上次去给一些中学孩子讲中国文化,用此糖骗得他们高兴,就每周买来一包,见到朋友分发同吃,其乐融融),她送我一罐雪碧和两条甜食,覆盖着我喜欢的焦糖。我依然做Usher,负责收票。卖饮料的是Nicole,黑衣短发。唐颖很好奇其性别,因为从面容、身材、声音和着装都难辨雌雄……我说去年第一次见我也困惑过,后来发现其穿女式背心,胸前似乎还有点内容,判定结果为女性。而且,“Nicole”是个女名,还是个女鞋品牌名。那次Nicole还跟我说她看过《马路天使》和《小城之春》,喜欢。 The Assassination of Richard Nixon ,威斯康星出生的Niels Mueller 导演处女作(之前拍过一部电视剧),主演肖恩·潘(Sean Penn),越老越像卓别林,脸上沟壑纵横,唇鼻间蓄着小黑胡子。
电影展示一个男人走向疯狂的旅程,根据发生在1974年2月的真实故事改编。巴尔蒂摩,一位名叫Sam Byck的男子,打算劫持飞机冲向白宫,撞死大骗子尼克松——他将之称为“潘多拉宝盒行动”(Operation Pandora’s Box)。但结果可想而知,他是为自己的理想牺牲了,尼克松半年后因“水门事件”下台,春风不改旧时波,社会流畅地前进,他的名字被埋进灰烬。
肖恩·潘扮演的男主角叫Sam Bicke,一个因诚实不会说谎而失败的办公用品推销员,妻子带三个孩子离开他,与一个开“凯迪拉克”的男子卿卿我我(沮丧的Sam独自在自己租的小公寓看电视,电视里是招摇的“凯迪拉克”车广告)。一个孤独的中年男人,一无所有的失败者,被妻子、兄长、社会抛弃,只有一个黑人朋友Bonny,修车工人,常被白人主顾呵斥欺凌。Sam想与Bonny合伙作小生意,向银行贷款,多日热烈等待,来的是封拒信——他骂那些冷血官僚是种族主义者,只因他的合伙人的肤色不同。
他给当时的左翼黑人激进组织“Black Panthers Party”(黑豹党)捐钱,说你们该叫“Zebra”(斑马,有黑白相间的条纹),你们,加上我这样的白人,团结在一起,力量就会壮大一倍。(后来“黑豹党”被政府大力讨伐,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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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边缘小人物,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称自己为“a grain of sand”(一粒沙子),质疑这个“得了癌症”的社会,他祖辈的“美国梦”,也更易怒、暴力和神经质。他录音并寄给给他崇敬的指挥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认为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丑陋的社会中,只有他的音乐纯净而诚实(真实生活中的伯恩斯坦曾收到真实的Byck寄去的磁带,迷惑不解自己与这次劫机事件有何关系)。他说奴隶在这个国家从未消失,只不过被冠以新名:雇员。
尼克松终日在电视中出现,道貌岸然地唱着高调。Sam的老板讥讽尼克松是“这个国家最成功的推销员。他做出承诺说要结束越战,始终没有兑现。”承诺等同于谎言,尼克松等同于骗子——他成为Sam发泄愤怒的目标,通过此举纠正社会不公……而此论断与行动,是何等幼稚而孱弱。
片中有很多关于那个多事之秋的暗示,出现在电视中。1973年9月11日,智利民选总统阿连德(Salvador Allende)被美国支持的军政府杀害,皮诺切特开始独裁统治(此新闻也出现在法斯宾德电影《In a Year of 13 Moons》中);“黑豹党”被剿杀;SLA绑架富家女子Patty Hearst (此事我在前文《伯克利的游击队》中已叙);CBS新闻主播克兰凯特(Walter Cronkite)报导 FBIquell(注:敏感词语,中文无法显示)印第安人,美国印第安人运动领袖Russell Means宣称屈服做奴隶毋宁死……整个时代的“革命”氛围渲染而出。
被家庭、社会遗弃的Sam问他的狗:“你爱我,是吗?”狗面无表情——可怜的狗,后来成为他暴力行为的第一个靶子。一个局外人美国梦的幻灭,是个人悲剧还是社会使然?美国的影评人倾向前者,认为一个疯子的过激行为不能说明社会问题。他们的保守倾向也影响到对影片本身的客观评价。“芝加哥太阳报”的Roger Ebert态度略积极些,分析也中肯。
更有趣的,是发现一网站名“世界社会主义者网站”(world socialist web site),隶属托洛茨基1938年创建的“第四国际”,理论齐备,生机勃勃。此网站的文章客观评述此电影,并引出数据:1965年,美国1%的人口控制34%的财富,1976年,29%,1979年21%,如今,这个数字增加到近40%。
之前看约翰·福特(John Ford)根据约翰·斯坦贝克小说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讲述“西进运动”中的底层困苦。在小说前言,有人感慨:现在的穷人,被称作“loser”(失败者),没有人认为他们是体制的“victim”(受害者)。他们已失去从前作穷人的尊严(dignity)。
2004年,影片在戛纳电影节首映,与《Troy》、《Shrek 2》、《Kill Bill 2》一起。能想像出它的特立独行。自片中读出《出租汽车司机》(Taxi Driver)的影子。相同的时代,类似的边缘人物。而“The Assassination of Richard Nixon”中的劫机计划,在 “9·11”之后,又添一些敏感色彩。
全球电影,包括美国独立电影,出现奇怪浪潮:不约而同回顾1960-1970年代,那些左派激进组织——如今被冠名“恐怖分子”,无论剧情片还是纪录片。除了此片,还有法国剧情片《HOP》,《CAVALE》,Robert Stone的纪录片《Guerrilla(游击队): The Taking of Patty Hearst》(2004),纪录片“Weather Underground”……出发点不同,但有相通之处,过几年,可以搞个专题研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