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世界》之后，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写评论。原因很复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贾樟柯让我觉得自己原来的判断错了。无可否认，他前面的几部作品让我对他的期待视域有了某种成见，比如长镜头美学，比如在场感，比如原质声音，以及其他的一些什么，比如我希望他能从一贯的角度出发，来关注下层社会的生存与流动。但是《世界》不是这样的。 贾樟柯还是贾樟柯，他只不过换了一个角度而已。我的错误在于过早地判断了他的方向，固执地认为他应该在汾阳县寻找外景，在普通的中国乡村里写下深刻的社会学笔记。贾樟柯进了城，另一个微妙的事实是进城了的贾樟柯结束了他的“地下电影”时代，将这两件事认定为因果关系是武断的。但是进入了公映渠道，更改了以往的题材，甚至还有叙事的方式，全部累加起来之后，或者有利于更全面地看待贾樟柯。
在此前的作品中，贾樟柯电影的角色大多处于茫然的状态之中，无论是剧团的演员，还是街上的小偷，或者抢劫银行未遂的逍遥青年，都没有自知和自觉的意识。这样的茫然实际上构成了民间生态最本质的精神面貌，“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就是茫然，困惑，偶尔的紧张，放纵，虚张声势的理想，模仿不知道的远方偶像……生活只是一个赖以生活的平台，而不能构成生活的目的。即使还有秩序的存在，比如由各种广播新闻，政府公告和流行歌曲所构成的时间秩序，以及由街道，发廊，舞台和家庭构成的空间秩序，但几乎所有的角色都处于漂移状态，没有固定的坐标可言。
这样的情况看起来好像是不足以受伤的，因为麻木与茫然业也构成了对伤害的免疫功能。实际的疼痛却是隐秘的，是不可言说的，在这些角色的意识潜层中，对于进入某种文化语境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遭到了拒绝。比如《任逍遥》中小济的长头发，比如《小武》中的那一只传呼机，以及《站台》中张军的喇叭裤。他们的行为构成了与自身所处的文化语境和秩序的冲突。盗窃，抢劫或者用满头烫起来的发卷表示对小城汾阳的轻蔑与背叛。但是他们的努力最终全部失败，轻描淡写，波澜不惊。小济跨着摩托车在大雨中狂奔逃亡，小武的传呼机悄无声息，而张军剪掉了长发，崔明亮与尹瑞娟结婚生子……一切的妥协代表了一切的失败，一切的失败构成了一切的伤害。
这样秘密的伤害在《世界》中被明确地提出了。打个比方，假如在此前的作品中，贾樟柯用了背光来表现伤害，我们必须从整体的轮廓出发才能做出判断的话，在《世界》这部电影中，贾樟柯选用了正面光，将全部的细节都推到了镜头前。在影片一开头，就是赵小桃的嘶喊一般的询问——“谁有创可贴？”她找到的创可贴是用来贴在脚背的伤口上的。对于贾樟柯来说，这只是个比喻的手法而已。受伤的又何止是赵小桃的脚背。她对爱情的固执与坚守在成太生的背叛前被伤害，绝不是一张创可贴就能治疗的。而作为伤害者的成太生同样是受伤者。当他从太原奔赴北京来寻找赵小桃的时候，他对爱情的理解朴素而简单。但是在与廖小姐的交往中，他的观念显然被改变了。爱即是性。这样的认识如果对于成太生此前的观念不是嘲笑的话，就只能是伤害。诱惑成太生发生改变的直接原因是廖小姐。甚至可以说是廖小姐勾引了成太生，而廖小姐同样被她的老公所遗弃，十年之间音讯全无。伤害了廖小姐的男人又为谁所伤？是现代城市文明的价值判断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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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远赴法国，这是廖小姐所追求的目标。已经来北京八年的廖小姐对于成太生来说，已经算是半个北京人了。成太生在与老宋等人的交往中，实际上也已经谙熟成里人的生活方式，这又与封闭在公园里的赵小桃形成差异。在这样一个等差序列中，我们看到，被城市同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伤害与疼痛。在冰冷的城市面前，必须放弃那些可以解释传统的东西，比如爱情。
比爱情更重要的是生命。当二姑娘在工地上受伤，医治无效而死的时候，贾樟柯将这样的伤害表现到了极致。在二姑娘踏上北京城的第一天，二小说他的那只耳环是模仿谢霆锋。很显然，二小比二姑娘更像一个城里人，虽然他没有带耳环。在二小看来，二姑娘向他提出的那些问题简直幼稚无比，他高傲的姿态证明了这一点。我们知道，二小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两百多块，这并不是多么值得骄傲的资本，他的资本是他所获得的城市生活经验，是所谓的眼界和世面。当然，钱仍然是表现在其他方面的最重要的原因。二姑娘临死前给成太生写下的那张欠条，无情地泄露了这一点。逼死二姑娘的是钱，他在死前最后记得的也是钱。《世界》中最让人痛彻的两个镜头，恐怕也就是那两个用固定机位拍摄的几乎静止不动的画面。一个是看到欠条的三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痛哭，另一个是二姑娘的父母没有任何表情地将抚恤金装入怀中。
眼界、世面和金钱构成了城市文明的强大逻辑，而它的建筑材料就是谎言。故事发生的环境是一个缩微景区，这本身就是谎言的建筑。是一百零八米高的艾非尔铁塔和过门洞都需要弯腰的伦敦塔桥。这些冰凉的谎言构成了城市生活的建筑材料和炫耀资本。成太生手指着“曼哈顿”对刚从乡下赶来的三赖说，“那是世贸大楼，美国的被炸了，咱这里的还在”。在廖小姐说到真正的法国城市时，成太生说到铁塔和凯旋门，“法国那点玩意儿，咱那里都有”，内容差不多，语气却变成了自嘲。
对于谎言的服从是避免伤害的唯一办法。如果放弃这样的守则而去追究真相，将是痛苦的，焦虑的，甚至也会是失败的。赵小桃在夜总会上被骚扰，对方用珠宝和香水的谎言来诱惑她，但是她拒绝了。当她在洗手间里无意中碰到她的俄罗斯朋友安娜的时候，这个偶然发现的真相让她泪流满面。成太生与廖小姐之间的真相更是几乎摧毁了赵小桃。她再次回到刚进城时所住的地下室，但是她的内心已然无法回到最初的原点了。谎言构成了伤害，同时也成为治疗伤害的唯一处方。影片中的老牛，总是对他的女友重复着同样的一个问题，“你去哪里了？”他在影片中的那句“然后呢”的台词几乎和赵小桃寻找创可贴的嘶喊一样令人难受。然后之后仍有然后，就像谎言之后还是谎言一样，真相是永远不存在的，只有追问。
和贾樟柯此前的影片相比，角色的社会身份并没有发生变化，《世界》中的“北漂”和民工们依然是底层人物，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底层同时还是边缘。他们在夹缝之中带有了痛切的感受。成太生对赵小桃说，当他第一次踏上北京的土地，就下定决心在这里混出个模样。这个模样的规定尺寸只能有谎言来衡量。是匍匐着前进？还是昂扬地碰壁？谎言即处方，患者酌情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