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俱厉的《世界》
2004-01-11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疾走星驰
贾樟柯是一个在小众中炙手可热、在大众中默默无闻的名字。然而他导演的影片足以和《红高粱》《霸王别姬》《阳光灿烂的日子》相提并论。
    贾樟柯是一个在小众中炙手可热、在大众中默默无闻的名字。然而他导演的影片足以和《红高粱》《霸王别姬》《阳光灿烂的日子》相提并论。

    2003年,在和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学生的一次座谈中,有人问贾樟柯,如果有机会拍摄一部可以公映的影片,你是否愿意在艺术表达上做一些妥协?他表示愿意尽最大努力,然而,妥协有底线。如今,《世界》公映,承诺不仅兑现,甚至绰绰有余:剧中人物仍是那些苦闷、迷惘的小青年,即便到了大城市,围绕在他们周围的现实仍是灰暗而压抑的,他们的结局仍是悲剧性和难以归因的。

    毫无疑问,《世界》是继我国著名导演谢飞的影片《本命年》之后,出现在内地大银幕上最灰色的电影。某微缩景观公园“给我一天时间,还你整个世界”的标语,正是变革时期一部分浮躁的人某种急于求成、渴望认可心理的写照。偌大“世界”,惟一的意义在于,它成就了那些在底层的草根们的一点儿可怜浪漫。电影的男女主人公深知只有彼此依靠、信任才可以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猜忌和不信任始终无法消除。

    《世界》的“真实”令人瞠目结舌,这不仅来自于场景的选择、非职业演员的表演、剪辑的一丝不苟、长镜头的运用以及叙事上的克制,更重要的是影片在声音处理上的苦心孤诣。通过一台电视播放DVD,将无法察觉《世界》声音的诸多特色,充其量只能做到让耳朵听清对话。这个意义上,电影院里的《世界》才是一个“有声”的《世界》。

    电影第一个镜头,女主人公赵小桃沿着地下室的走廊一边向前走一边高喊:“谁有创可贴?谁有创可贴?”走廊两边的房间和走廊尽头到处是候场的演员,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充满此起彼伏的喧哗声。通过影院的放映设备,环绕音效不仅突出了小桃呼喝声的中心地位,而且随着小桃的走动,人物对白及背景音响的音量、音色、位置、混音都在不断改变,整个空间仿佛具有了触手可及的质感。密集出现在公园、火车站、小饭馆的广播、电视声,有时轻微得不易察觉,有时又近乎聒噪,正是这些千篇一律、司空见惯的声音,提供了当代中国人生活的最生动注解。

    值得一提的还有影片结尾,它是《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蓄意自杀和无意犯错的两可解释)、《小武》(处于众人围观中心的主人公)和《罗拉快跑》(男女主人公在冥界的对话)的混合体,但是它的声音处理有别于上述三者中的任何一个:它通过解救者的议论(画外音),深刻地表达出人与人之间无可救药的隔膜。 

    个人经验 

    《世界》公映是本年度中国电影的一个重要事件。《世界》是贾樟柯继他的“故乡三部曲”(《小武》《站台》《任逍遥》)后的又一部作品,也是他首部大范围公映的电影。影片讲述一群从外地来北京打工的年轻人的故事,聚焦这群“北漂”,诚恳地向观众介绍他们的爱与梦想、欢乐和悲伤。

    贾樟柯的影片一贯讲述青年人漂泊的生活状态,《世界》保持了“故乡三部曲”的写实风格。“故乡三部曲”的故事发生在小县城,大抵是创作者的个人成长经验,带有强烈的“半自传体”性质。《世界》不同,将目光投向大都市边缘,看似平常的几个人物,实际上是导演刻意选取的“社会横切面”。虽然4部作品的承接关系十分明显,但是贾樟柯通过《世界》已经成功地跨越徘徊在个人经验里的浅吟低唱,以一位电影工作者的敏锐触角和悲悯情怀真切体察生活。在这个意义上,《世界》是到目前为止本年度最值得尊敬的中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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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贾樟柯在《世界》里较以往更多地顾及电影市场和票房,在影片中开始尝试使用比较灵活新鲜的视听手段。比如强调建筑的空间造型与人物之间构成的视觉张力;在拍摄时使用了最新的数字高清摄影机;在剧情上加强了场景和人物的戏剧冲突;在叙事中首次加入了Flash动画、字幕等。虽然这些尝试略显生涩,我仍然认为这是贾樟柯逐渐成为一位“成熟”的电影导演的必经之路。 

    赵涛的表演 

    从《站台》中扮演被岁月磨平了青春理想的尹瑞娟一路走来,原本在大学教民族舞的赵涛已经成为贾樟柯电影的“御用”女主角。虽然在《任逍遥》中有过进一步的历练,但是《世界》中赵小桃一角显示赵涛的演技尚欠圆熟。

    如果将演员分为“本色”与“非本色”,那么赵涛在她所主演的3部电影中绝对是“本色出演”:都是以山西话来演绎山西人;角色的设定都是“搞舞蹈的”;那种漂泊着的青年人理想与现实纠缠斗争的心理就是她的切身体会。

    赵涛观察生活、表现生活的灵气同样令人瞩目。《世界》中,赵小桃在KTV被大款(王小帅饰)强行求爱,又在洗手间里遇见坐台小姐安娜的一场戏,需要演员很强的控制力,角色心理在这场戏中有数次大的转换,需要演员对神态、体态以及情绪的把握都恰到好处。她把对待大款的厌烦与忍耐,和安娜不期而遇的震惊与宣泄都处理得很有分寸感。

    《世界》在音乐方面因林强和左小诅咒的加盟明显提升了档次,但主题曲的戛然而止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所幸是“原创的”。去年日本最红的一部影片叫做《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这一次,赵涛在《世界》的“中心”用歌声呼应大银幕,夜路上两个异乡人哼唱着《乌兰巴托的夜》,那凄凉的旋律勾起了离愁。 

    流浪 

    有位资深电影记者说《世界》的水准让人失望,剧情散漫,节奏拖沓,这是没看懂影片。所谓“生硬的剪辑”“音乐剪辑生硬突兀”恰恰合乎影片质朴的基调,淡入淡出的声音剪辑和好莱坞的铺张音乐并不是电影的惟一选择。

    与上述意见相悖,《世界》的影像语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准确多意,一针见血。比如安娜和小桃在小饭馆畅饮“大二”后,二人搭车在夜色里高唱《乌兰巴托的夜》一场戏,非常感人。画面内,安娜是异乡人,中国不是她的家。小桃是异乡人,北京不是她的家。这就好比《前门情思大碗茶》之于老北京,虽然小桃没有把“想回家”挂在嘴边,但是离愁,怎不叫人黯然神伤。

    独在异乡为异客。不过,贾樟柯的片子打动人不仅仅在于对所谓“北漂”的诉说,他的影片暗示、印证了所谓孤独、流浪的永恒主题,“漂一族”和“飘一代”概莫如是。像片中主人公一样,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为了遥不可及的目的地,为了三餐,疲于奔命。即使是有了暂时的物质保障或生活相对的安定,心也未必就不在流浪。 

    我们都是流浪的人,流浪在生活的漫漫长路上。我们在街道上流浪;在购物中心里手挽着情侣流浪;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或充满油污的车间厂房里流浪;在和市场小贩的讨价还价声中流浪;在酒肉朋友和应酬宴席的推杯换盏的玲珑声中流浪。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以为是流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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