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郎索瓦.欧容(Francois Ozon)的作品常常让我联想起格林兄弟,在他们的作品里,所有的人物似乎都和时代脱了节,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带着已然定性的性格和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总是要被阴郁的力量驱使着,在漫漫长夜里带着罪孽出走,走进碧绿幽暗的森林,或者在孤岛上,等待不明来历的外来者的入侵,或者在一个大宅子里,在大雪封门的环境中等待判决。而在这些疯疯癫癫、古里古怪的人物和故事背后,有着某种诗意、某种柔情、某种信心,好象世界和我们的内心总是像他所讲述的这样诡异但却立体鲜明,这样叵测但却生气勃勃,甚至,这样紧张却又无比——灿烂。
弗郎索瓦.欧容1967年在巴黎出生,在取得电影硕士学位后进入法国著名的电影学校Femis就读,在拍了一连串的短片证明他对电影的热爱并不是为了换取沉默之后,1996,他拍了《看海》(《See the Sea》)。
情欲和恐惧是最不能被教化升级的情感,童话通常反映的就是最未经教化的情欲与恐惧,形如童话里经常出现的“一见钟情”和“魂飞魄散”都是如此,《看海》的驱动力,就来自这种亘古未变的情感原型。在这个故事里,居住在小岛上的年轻母亲,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而当这个女子进入她的家,进入这个温暖的巢穴(这也许是某种暧昧情谊的隐喻),在使用了她的浴缸、她的床铺、她的碗盘和刀叉之后,有了更大的野心,也许在她将自己漂泊无定的生活和这个女人安定生活进行了对照后,憎恨油然而生,也许她天生就是个童话里女巫般的掠夺者,她决定攫夺这个女人生活里的一切,在最后,外出的丈夫回到家里,在原本应该由那个野女人居住的帐篷里,发现了自己妻子的尸体,最为恐怖的,是她被捆绑得如同一具献祭所用的牺牲,她所具有的母性特征遭到残酷的剜割。在这部影片的某些海报中,突出了这最后一幕,突出了这具“维伦多夫的维纳斯”般的身体。毫无疑问,这是个关于女巫、母亲和婴儿的童话,几千年来,母亲都像还在洞穴中生活一样,这样恐吓自己、恐吓啼哭的婴儿:“让某某把你带走!”这一次,不幸言中,所有母亲和孩童心中的阴影都被证实了,因而得到了释放。
弗郎索瓦.欧容看到了童话背后最野蛮感伤的那部分,毫不犹豫地用他的电影恢复了格林童话或者别的童话里被删除的段落,他所有的作品,从此都将是“原型童话”,邪恶没有因由,恐惧不由分说,善良没有报偿,罪孽逍遥嚣张。
随后的《失魂家族》(《Sitcom》)是另一个由外来者引发的童话,一出黑色喜剧,一只老鼠进入一个家庭,没有瘟病,没有魔法,但全家人在这之后都激情迸发、魂不守舍。大家突然像约好了似地一起胡作非为,并且,在最后的葬礼上再一次达成一致:黑色的、体面的礼服暂时约束住了这群不安分的人。他们还将回到他们体面的生活中去,寻找下一个可以让灵魂张皇失措、身体任意妄为的机会和借口。《失魂家族》也显示了欧容有一种极为重要的天赋和能力,如斯蒂芬.金所说:“作家首先一定要相信自己写下的东西。”欧容不仅毫不怀疑自己,而且完全有能力建立起一个有着自己风格样式的王国,这个王国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法则,有自己的感官体系,有自己的内在情感,有自己的韵味。在他的作品开始两分钟后,观众就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存在的,成立的,“这个世界”的艺术逻辑不见得适合现实世界,但却成功地自圆其说,滴水不漏。而这是大多数艺术家都难以做到的事。
《失魂家族》在1998年的戛纳电影节上的成功,使得欧容终于摆脱了他一贯以来留给别人的“阴沉、不讨好”的印象,也使他可以在他的下一部作品《挑逗性谋杀》(《Criminal Lovers 》)投入更多。这部影片的故事干脆就取自童话《糖果屋》,小男孩路克在阴郁丰腴的女子爱丽丝的教唆下,谋杀了情敌,和爱丽丝一起在黑夜穿过高速公路,进入森林,在密林深处的小木屋里,遇到猎杀野兔也吃人的猎人,爱丽丝被囚禁,等待被养得再肥硕一点就吃掉,路克则成为猎人的奴仆。欧容的童话世界就是这样,生活稍一偏离,在夜晚的大路上稍一选择不明来历的路口,梦境、仙境就接踵而至,推开一扇禁闭的门,就要在一个隔绝的世界里遵守与本能有关的一切规则。
1999年,则是另一部表现与社会隔绝境况下的人与事的电影,这就是改编自法斯宾德19岁所写的剧本的《干柴烈火》(《Water Drops on Burning Rocks 》),影片中的两男两女,四个看起来边缘的、被社会主流摈弃的人,在封闭的房屋里,暂时远离束缚着他们的那些教条,任意妄为,努力发掘“快乐”里尚处于蒙昧的那些部分,但是,当他们越是努力挣脱他们身上被教化的痕迹,来适应这个暂时的桃花源,却越发显现出这些教条的难以挣脱,这些规则的难以逾越,以及权力、地位、身份的影响在这种看似开放却越发互相牵制的人际关系中的珍贵,原有的秩序在秩序被打乱之后,价值的不可替代和痛苦的不可颠覆。《干柴烈火》是对《挑逗性谋杀》结尾部分社会的力量介入的后果所做的延续性的的说明,是对《挑逗性谋杀》中“小木屋”理想国的自我反省。
到此为止,欧容所选择的题材都是耸动视听的、兴风作浪的,这类题材的讨巧之处,就像“大风大浪的海边礁石容易显现”,人性中的那些突起点、那些黑暗叵测的部分在动荡之中也更加容易表现,于是,欧容在《砂之迷》(《Under the Sand 》)里,暂时抛弃了他的童话构架,而是娓娓地讲述一个女人失去丈夫的痛苦,和她怎样克服这种痛苦。夏洛特.兰普林扮演的玛丽和丈夫让去海边度假,丈夫下了水,却再也没有回来。这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使得玛丽怀着一点希望,希望他再次出现,这里有爱,但不是浓烈的传奇式的爱,而是最家常的、日夜相见密不可分的爱,是一种习惯,是生活的线索与内容,是但时日消长,玛丽除了一次次和幻觉中的丈夫对话,终于没能看到他出现。痛苦不在于失去,在于她还必须面色如常地生活下去,购物,教书,健身,和朋友聚会,只是,在课堂上朗读伍尔芙的《海浪》时,她终于有一点语不成声。
在玛丽在海边搜寻丈夫的时候,所有习惯了欧容的人就作好了准备,想到了谋杀、骗保、另结新欢借水遁去等等可能,但是最后,所有的人都踩空了一阶楼梯,但这种落差里另有诗情,是借助日常生活的流水帐结结实实地撑起来的诗情画意,无懈可击,也不容置疑,也正是这种诗情撑起了这个影片,并带来了对一个“意外”结局的期待,使得这部影片不比任何一个真正的悬念片缺少紧张度,而且,这种紧张是和人物紧若琴弦的痛苦相伴始终,所以,越是没有想象中的意外结局,越是有欠缺,痛苦越没着落,这种紧张越饱满,越余音袅袅。《砂之迷》显示了欧容成熟大气的一面,任何人在看到这对老夫老妻在有着绿树白花的乡下别墅的日常生活和最后的形影相吊时,都不会无动于衷。这部作品欧容截止目前所达到的最高峰。
2002年,欧容又回到他所熟悉的题材上去,这就是把凯瑟琳.德纳芙、艾曼纽.贝阿、伊莎贝尔.于佩尔、芳妮.亚当、维吉妮.勒多耶等人汇聚在一起的《八美图》(《8 Femmes》)。故事是阿嘉莎.克里斯蒂“封闭环境里的谋杀,结果人人有份”式的老套,但欧容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又借了个歌舞片的外壳,剧中人个个载歌载舞,表白心迹,撇清嫌疑,回忆往昔,又互相指责。看起来有谋杀和死亡,但却没有真正的悲痛,人人欢天喜地,歌之舞之,所以,只要看上一半,从“道德正确”的角度判断,就知道其实应该是没有谋杀,果然,男主人公在倾听了与自己有关的所有女人的内心秘密后,最后愤然出场,原来是伪死探衷肠。这里面有童话里“劝世”、“忠告”的成分,谆谆教诲的也无非是“人心不古”、“人心叵测”、“欲壑难填”这些老套,但是欧容却只是利用这些陈腐的套路来反对这些套路,利用借尸还魂式的模仿来酿成喜剧。所以,影片中的女子,虽然个个背负着不忠、多疑、背叛、贪婪等等罪名,但从感官和情感上看,却个个明媚可喜,憨直动人,就连这些人性中的瑕疵,也不过使她们更加鲜活生动,当她们倾诉衷肠、顾念往昔时,都显得熠熠生辉,反倒是男主人公显得阴沉可笑,陈腐冬烘,自恋自大,把自己置于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可以任意探究和审判他人的内心与情感。当他在影片末尾出现,犹如在鲜艳的裙裾上压上一块黑丑的大石。所以,《八美图》其实是一首女性赞歌,尽管凯瑟琳.德纳芙后来控诉说,欧容“一点也不喜欢女人、尊重女人”,其实,女性对同样喜欢男性的欧容来讲,不啻是天敌,欧容表现的,只是他本性和自我认定里,属于“美好女性”的那一面,这种“美好女性”,因为周围的压迫重重和自身的破绽百出,更加真实可信,更显生命力蓬勃。
2003年的《游泳池谋杀案》(《Swimming Pool》)中,“美好女性”暂时退位,被压制的欲望又成为欧容的主题,而且,因着欲望只是在幻想里得到了解放,显得更加紧张压抑。欧容选用的是这几年流行的、在《搏击俱乐部》、《高电压》、《致命ID》里已经都已经出现过的人格分裂的故事核,并赋予这个故事朴素的新意,让它在一个宁静的、美丽的地方和常态的生活中发生,使悬念显得凝重,紧张也来得缓慢而且迟滞。他再一次选择了夏洛特.兰普林,由她来扮演女作家,这一选择,说明他对女性是多么了解,这个有一张美丽被摧毁的、神经质的、眼神斜乜的容颜的女人,仿佛一个披着人皮的幽灵,在大风中的绿树、宽敞房屋里明灭的阴影的背景上出没,犹如被死亡和绝望诅咒过的诗意,燥烈、不安、忧患重重。
就这样,我们跟随着欧容,去看看他的地狱和仙境,我们犹如走上夜雾弥漫的小径,看见野荨麻旁边蔓延着烈火,眉眼浓黑、身体健硕的男女在瀑布前洗浴,体会亘古没有改变的那些恐惧,对天黑、对密林、对洞穴、对外来者的恐惧,知道理性与智慧虽然久经磨砺,进展却如此缓慢,它们的微弱呐喊总是淹没在欲望的热情和喧嚣中,它们离去的脚步即便是清醒也无力挽留,生命痛苦燥烈,却没有我们一贯张扬的那样深刻,肉身沉重,却总是只有随波逐流。我们的此生犹如在黑暗的密林行走,沿途的树梢点缀着璀璨的宝石,稍一停留攫取,就迷失了为回家之路丢下的小白石,欲望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潭,漂浮着娇美丰腴的睡莲,稍一俯身采摘,就坠入永生的沉睡,而在一切之上,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俯瞰者,没有拯救,我们唯有不断消耗自身,不断流失我们赖以生存的大陆,来与周遭对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