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费里尼站在第66届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领奖台上,望着台下坐在前排的玛茜娜,说:“别哭。”
镜头一切,我们看到一张泪水盈盈的笑脸,和36年前的她一样。
1957年,茱莉埃妲玛茜娜在《Nights of Cabiria》中扮演Cabiria。一个不断被生活抛弃,又一次次重新站起的妓女。
影片最后,那个奥斯卡终于在密林的悬崖边夺走了她的四十万里拉。她绝望的叫喊“杀了我吧”然后万念俱灰的上路,遇到一群迷路的孩子围着她吹奏欢舞,如同童话中的七个小矮人簇拥着公主。
于是公主笑了。泪水洇湿了左眼角的浓妆,泪痕像一条血迹挂在脸庞。我们看到她表情里渐渐恢复的信念和希望——这时,她望向镜头,似乎看了观众几眼----用那种欣然安慰的表情,施与角色和我们以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从那时起,费里尼说,Cabiria就一直使他念念不忘。
(Cabiria,据说是一部1914年意大利流行时装剧的名字,而片中的一个女奴,就叫Cabiria)
拍这部片子的时候,他36岁,她37岁。
谁看得出来呢?那么“一颦一笑总关情”的眼睛,那么摇摆欢快的曼波舞。
她创造了一个“卓别林女士”(费里尼曾坦言“城市之光”对本片的影响),小人物,流浪,梦想,不屈,骄傲,纯真,善良......
应该把她誉为20世纪最杰出的悲喜剧女演员。她的表演时常有一种旧式漫画的讽刺,辛酸和幽默(比如她在电影明星家里一头撞在透明的玻璃门上),或许这和费里尼早期的漫画生涯有关?
忘了追溯他们的“甜蜜生活”。
当年,费里尼参与创作了一出系列广播剧“Cico and Pallina”。讲一对新婚夫妇的故事。扮演Pallina的是就读于罗马大学的玛茜娜。1943年10月30日,他们真的结婚了。
半个世纪的牵手,他们一共合作了七部影片。1950年的杂技之光(Variety Lights),1951年的白酋长(The White Sheik):“孤独三部曲”:1954年的大路(La Strada),1955年的骗子(The Swindlers)1957年的卡比利亚之夜(Nights of Cabiria),1965年的Juliet of the Spirits,和1986年的Ginger and Fred。
1993年10月31日,费里尼病逝于罗马。国葬。
不到五个月后,茱莉埃妲玛茜娜去世。
卡比利亚之夜是“孤独三部曲”的终章,也是费里尼由新现实主义改投超现实主义的转折点。
不过按费里尼的主张(“新现实主义,就是意味着以诚实的眼睛看待现实。现实,不仅仅意味着社会现实,还应包括精神现实,超自然的现实和任何可能具有的事物”),这所谓前期和后期的转变倒是浑然天成。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的DVD版拾遗了一段七分钟的争议片段(一个乐善好施的萨马利亚人用一袋货物救济洞中难民)。
传说删节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天主教会不能容忍教外施舍,二是纯粹处于节奏考虑(根据DVD花絮中费里尼的助手Dominique Delouche和制片人Dino De Laurentiis证实,那段负片被Laurentiis偷走以至费里尼不得不忍痛割爱)
更有意思的是,1957年戛纳展映后,特吕弗专门就这种不尊重行为发表意见:“让我们悲叹这样一种流行倾向:即观众/制片人/发行商/技术员/演员/批评家共同意淫,以为他们可以越俎代庖决定该如何剪辑,以期对影片的创作插上一脚。每次放完片子,我都听到有人说‘还行,就是应该剪掉半小时’,或者‘给我一把剪子,我来救救这部影片’”。
在法国著名电影批评家安德列巴赞的著作《电影是什么》的第四卷“新现实主义”中,他集中论述了这一段落对于全片的中心意义:没有这一段,观众将疑惑Cabiria接下来表现出的功利性宗教信仰;但如果这样的圣人是存在的,那么任何奇迹就都有可能发生,奥斯卡的出现也就不会引起Cabiria和我们的丝毫怀疑。
本片结构上的显著特点是希望-失望-绝望的循环结构。每次希望的出现都愈加梦境化,而每次希望的破灭也愈加残酷彻底。比如:1.影片开始,Cabiria和刚刚认识一个月的男友Giorgio幸福的来到河边,Giorgio突然抢走她的皮包并把她推落入水; 2.影片中段,著名影星Alberto与女友吵翻,Cabiria被带至豪华公寓,当女友前来撒娇时她却被塞入浴室呆了整整一夜; 3.影片后段,Cabiria去戏院看魔术表演,魔术师邀请她上台后施以催眠,陷入自我陶醉的爱情表演,醒来后招致嘲笑; 4.影片最后,Cabiria终于遇到了“真命天子”奥斯卡,其宽厚仁慈温柔浪漫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终于,在悬崖顶上,他夺走了Cabiria变卖全部家产后的所有积蓄。真爱的肥皂泡彻底破灭。
本片获1957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玛茜娜获同年戛纳最佳女主角奖。尼尔西蒙的百老汇音乐剧“Sweet Charity”改编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