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主菜番茄炒蛋,毫无疑问是个失败的作品,究其原因,是炒完以后才发现自己忘了加盐。一口饭一口菜,两口就觉得淡而无味,深恶痛绝。急怒之下,把饭菜一道回锅,撒进大把的盐和胡椒粉,弄成了一锅番茄蛋炒饭。看看颜色鲜艳,闻闻气息浓郁,一口气吃了一大碗。然后,心满意足地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点起一根骆驼,这才想起了电影。
在我这简陋的小屋里,除了吃,电影就是主旋律。前几日,有位学心理学的美女网友上门,送了一张《夜奔》来,当时,小屋里《东宫西宫》刚刚落幕。看着VCD封面上黄磊和刘若英的扮相,还以为《夜奔》只不过是《人间四月天》的电影版,唉,孤陋寡闻得很。看了以后,才发现有意外的胸闷,——毕竟,一次又一次地看男人们,赤裸裸地上演“小妖精打架”的戏码,不是什么很赏心悦目的事情吧?
当然,回过头来心平气和地说,《夜奔》是部好电影,也确实值得一看。电影开头,少东和英儿通过书信往来所交流的心情,论形式,是王家卫的流毒,但是,看内容,还是言之有物的。——那个在异国他乡长大的男孩,对自己唯一的朋友说,曾经在书里无数次看到“乡愁”的描写,到了自己身上,却是虚无缥缈的,没了依托。因为,他对家乡没有任何的记忆,只不过是个地理上的概念,但是,亲人和血脉却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存在着。
这种处于真实和虚无之间的尴尬,使得思念半吊在空中。——惆怅的,也只是这种尴尬。少东说,他要回家乡。这也许,是因为他想寻找一些可以自己沉重起来的东西,好让他落到地上。比如乡愁,比如爱情。——“永远的异乡人”,这永远,是自由的,超脱的,但同样,也是寂寞的,感伤的。
然而,到家以后,他才知道他那个唯一的朋友,就是他的未婚妻。也许,他早就知道,只不过回来以后才能够确信。他看到了一个早已熟悉却不曾见面的女人,感觉着真实的部分和不真实的部分。这就好象,今天随时随地会发生的网友见面一样,面对突然消除的距离,心灵的门却会悄悄的虚掩起来。
当然,对于少东来说,很久以来,英儿就是他的个人世界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根脐带。他相信她,并且把这种信任交给了她。英儿也是一样。——所以,英儿说,他们两个人的心灵,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走得太近,以至于超越了爱情。这是幸福,同样也是不幸。说白了,赤裸的女人无所谓性感,没有了距离产生的仰慕和难以言传的期待,也不足以在刹那间产生炽烈的爱情。
于是,有一天,英儿带少东去看戏,少东不喜欢,两人要走了,正走的时候,当晚的压轴戏《夜奔》开演,林冲出场了。整部电影最动人的一组镜头,也在这个时候登场了。——舞台上,林冲亮相,场下,掌声雷动。镜头跟着少东,他在往外挤,挣扎着,走得很慢。按说,在跟镜头里,人物沿着镜头的纵深方向运动,应该是距离感最弱的时候。但是,在这个镜头里,我分明感觉到少东越走越慢,感觉到节奏开始变化了。难道,他在听戏吗?他听得懂吗?然后,镜头突然停住了,少东开始回头,他的脸从画面的左边转过来,镜头从画面的右边转向少东。——镜头内外,两种不稳定的运动有节奏地配合着,出现他的脸部凝固的表情,然后,镜头移向少东的左下方,接舞台上林冲的表演,简陋的舞台上,一个人起舞。
我无法描述,在这个镜头里,两种运动是怎样有节奏的融合在一起,就象我无法描述那唱腔和笛声和音乐是怎样交织在一起的,我更加无法描述黄磊的脸上凝固了多少种复杂的表情。——我只能说,从这样的一个镜头里,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宿命的相逢”。
不错,那就是一次宿命的相逢。一种直接锥进内心深处的巨痛。一种让自己的眼神和身体都无法动弹的心动。——这突如其来的心动,就在那一刹那扎了进去,然后,少东才看到了林冲。是这样吗?爱上一个人,其实,是在心动本身产生了以后。少东说,他听不懂林冲在唱什么,他只是对声音很敏感,他感觉到千军万马都化作了一滴男儿泪,感觉到一个男人在暗夜之中奔走的惶恐和悲愤。——其实,所有的这些台词和后面想象的画面,都只是为了外化这个镜头的感觉,充当着补充说明的作用。早在那一个镜头里,我们已经分明地看到,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发生了。
就是这个镜头,让原本有些难以理解的同性恋爱变得很容易理解。如果,你也曾经经历过那样的宿命的相逢,虽然是异性之间的,那么你也肯定明白,那感觉本身的无法动摇和突如其来,一切都没有办法抗拒和改变。那是命运的安排,是感情的完美风暴。就象《西雅图夜未眠》里,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Love is a wrong word,magic will be better.”如果,上升到了这样的纯粹的角度,心动是没有分别的,感情是美好的,相爱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在现实的生活里,除了纯粹的感情之外,还有许多不纯粹的感情,更有许多感情之外的东西。风暴过后,感情一再地敲门,理智却拒绝开门。在挣扎之中,出现了一条叫做脆弱的门缝。——少东,是注定要生活在尴尬之中的,因为妻子成了朋友,朋友却成了爱人。——他的爱人,同样爱着他,却信任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信任他,却爱着他的爱人。这三个人之间的暧昧,他们自己弄不清楚,我也不想弄清楚。
因为,本来就没有人可以生活得很清楚,没有人可以清楚地剖析回忆,也没有人可以清楚地预测将来。本来就没有人了解自己,——如果有,那不是大智,就是大愚。幸运的是,我两者都不是。宁愿这样生活着,就象打牌一样。拿到一手好牌,固然欣喜,却还不足以忘形;如果牌不够好,也要尽力地打下去,然后期待洗牌重发。对家一张牌打到你心坎里,甚至扭转局势,那就叫做默契。
唯一痛恨的,是戏班的班主,那种把自己的癖好和欲望强加于他人,还施以暴力、威胁和强迫的人,是为卑鄙可耻。这种人不需要理解,也不用感恩,尽管用棒子和拳头去招呼就是了。人都有自私和欲望,但若手段过分了,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听着上边有人叫好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