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向以标新立异、离经叛道闻名的英国导演彼得.格林纳威用摄像机烹制了一桌丰盛的大餐。那年,他47岁,正当盛年,创造力旺盛,有强健的体魄,坚强的意志,高超的技巧,更为重要的是,他一定有一个百毒不侵、功能强大的胃,才会最终完成这顿规模空前的盛宴,并以为电影观众也会像他一样,吃得下最隐密的欲望想像和想像不到的一切美食,而不会消化不良。这顿电影大餐就是《厨师,窃贼,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
光看名字,就有美食,贪婪,性和背叛,正应了中国的那句老话:食色性也,所以它有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中文译名:《情欲色香味》。如果真以为从中会口腹和下三路的乐趣兼得的话,这样的人大半是要倒霉了,宴会结束,即使不把胆汁呕出来,起码也会十天半月当个苦行僧的。
开场
一个笼罩在夜色中幽暗的停车场,四周只看得见鬼影幢幢的建筑和有气无力的霓虹灯,水泥地面泛着金属的幽蓝光泽。满脸络腮胡子、怎么看怎么像土匪的“窃贼”(我一直弄不明白电影名字中为什么把他叫窃贼,虽然他也有名字,但我更愿意叫他“老饕”)和喽啰们正在殴打一个欠债的男人。男人被老饕拖到汽车边上,头上已是鲜血淋漓,根本无力反抗。老饕让手下扒光了他的衣服,用脚狠揣他的下体,然后又捡来狗粪涂满头脸和全身。老饕的“妻子”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内吸烟。几条无主的恶犬围着这群人一刻不停地狂奔,像是苍蝇发现了一块巨大的腐肉。老饕的咒骂和恶犬低沉凶猛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镜头一转,停车场的一头出现了一个闪着绿光的大门,里面光线明亮诱人,不苟言笑的法国“厨师”站在门口迎接老饕。老饕发泄完后,在喽啰的簇拥下走进厨房。厨子们看来训练有素,人人忙于自己的活计,切涮蒸烤,乒乒乓乓,好不热闹。老饕指着停车场里仓门敞开的两辆货车告诉厨师,给他送来了肉和鱼,厨师说,他用的所有东西都要自己采购,这是品质的保证。
老饕穿过厨房,进入餐厅。这道门泛着浓艳的红光,餐厅里所有的餐桌、陈设、地板和屋顶也都如血般殷红,侍者也一律红衣。食客盈座,人声鼎沸,所有的桌子围着中心一张长桌,妻子、手下围桌而坐,众星捧月般围着老饕的座位,等他的到来。我们注意到,餐厅靠门的一张小桌子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正专心致志地读一本书。他就是“情人”。
主要人物相继出场,两道门,停车场——厨房——餐厅,一场欲望的大餐不仅在餐厅,而在各个场所隆重开始了。
场景1:餐厅
在这个讲“吃”的电影中,餐厅当然是主要的场景。
餐厅的所有者是老饕,在这个封闭的寓言世界里,他所有的却不仅仅是物质意义上的餐厅和食物,而且包括了其内所有人的自由和人格,不论是侍者还是食客。对他而言,每日的进食,成了一场物质与精神食粮都无比丰盈的仪式。
餐厅里陈设华丽艳俗,欲海般淹没了一切的腥红,急促低沉的配乐,和老饕的粗俗和欲望相得益彰。他永不餍足的便便大腹不停地得到食物补充,他的无知和粗暴控制着其他所有人的胃口和恐惧。
首先是优雅而忧郁的妻子,点的菜被他嘲笑,一盘精美的法国菜里,他加入各种各样的调料和汁水,弄得令人作呕。妻子说错一句话,当即会得到他一记耳光。他向所有人宣布:和盘中的龙虾一样,你也是我的食物,任何人碰一下都会让我生气!然后,他用肥腻的大手撕扯下龙虾的钳子,扭断脖颈,心满意足地吞下肚。来进餐的食客如果对他稍有不敬,马上会像那个不肯挪开桌椅让他看舞女表演的可怜男人一样,横遭拳打脚踢,菜汁兜头而下淋个满身满脸。中年男人(情人)手中的书被老饕几次扔在地上,屡遭羞辱而无能为力。在他眼里,餐厅是吃饭的地方,“饭”当然不包括书,但却包括了除知识以外的一切:占有,权力,暴力,掠夺,金钱,肉欲……
悄无声息地,另外一个主题也在餐厅里快速滋长、丰满,很快就变成了像那个带着金属罩子的法国美食一样的挡也挡不住的诱惑。从妻子不经意间瞥见低头读书的中年男人的一刻起,从两道目光偶然相碰就再也无法分开起,从侍者同时给他们上了那道法式的精致佳肴起,中年男人成为了情人,这个巴洛克式的浮华餐厅里第一次真情暗涌,有了一丝丝让人挂心的东西。
场景1.1:卫生间
卫生间是餐厅的附属,衍生出来的配角。它似乎应该属于妻子,这和她的地位相称。从地到顶一片纯白,与艳红的餐厅有天壤之别。它是沉默的情欲找到的第一个栖所,妻子和情人只能藏到这局促、不堪的空间幽会、偷欢。然而他们马上发现自己错了,嫉妒的老饕为了找到妻子,甚至会冲进来赶走正在如厕的女宾。痴男怨女两次偷欢不成,两情相悦转眼战战栗栗,徒让人怜。
这白原来苍白,可怜妻子竟也无处容身。
场景2:厨房
表面上,它属于法国厨师,他把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有老饕的时候,厨子、厨娘想必都心情愉快,各自竭力拿出绝活,给客人们烹制出一道道美味佳肴,洗碗少年清越的圣歌在绿光里飘荡,和着锅碗瓢盆的交响,是一幅混合着世俗温暖和神圣情感的美丽图画。
影片开头被侮辱的欠债男人,坐在厨师为他端来的椅子上,水龙里的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污秽,他的头埋在双臂间,静静地啜泣,没有人打扰他,周围是兄弟的沉默。
妻子和她的情人在这里找到了避难所和乐园,在善良的厨师的庇护下,妻子在短暂的几天里终于敞开肉体之门,享受到了本应属于她的性爱美味。一帘之隔,一边是欲仙欲死的恋人,一边是切菜的厨师,这时候,导演用了少见的一组快节奏对切镜头,缠绕的肉体,消魂的呻吟,轻快的菜刀,明亮的光线,这是全片唯一让人赏心悦目的时刻,圣歌清亮,绿光盈室,是生命的绿色,爱情的绿色。
老饕的随时闯入却不断打破这里的温馨和平,工作中断,歌声止息,少年躲藏,恋人难堪地光着身子在众人的遮掩下溜走。餐桌上的一次谈话泄露了秘密后,老饕终于掀桌摔碗,毁了一切。厨师终究不是真正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