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茨威格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影片《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今天看了,徐静蕾在剧本上下的功夫远远超过了她的处女作《我和爸爸》.原著我没读过,但就这部电影本身,还是有很多可看之处. 昏黄的灯光,湿冷的街道,哀伤的小调,暧昧的气息,加上徐静蕾略带幽怨的旁白,使整个影片笼罩在临近死亡的大悲之中.
缓缓打开的信纸,袅袅升腾的烟雾,展开的是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
故事启始时间在20世纪30年代的北平.童年的江小姐娇小可人,跟着守寡的母亲,居住在鱼龙混杂的四合院.透过格子窗,孤独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属于她的的一切的争吵和欢笑.镜头常常在她的大眼睛前停住,然后是旁白,男主人公匆匆出场符合那个特定的大环境.
江小姐爱上了这个徐先生,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这个高大的,能写文章的,且家中有无数古今中外藏书的男人,让没有阅历心底透明的小女孩,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命运了.她只能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带着不同的女人从四合院的门进进出出.奢望有一天也成为她们当中的一个.这是最纯真的少女梦想.我一直觉得姜文的眼神顶适合去演这种负情薄性的男人.所以他第一次撞上江小姐的时候嘴角的浅笑足以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沉陷在里面.连第一走进他的房间,也让她觉得那是童年岁月里最幸福的时刻.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会关注和这个男人相关的一切,比如他的文字,他的房间,甚至他的管家.这为他们最后一次相遇女主人公的绝望埋下伏笔.
徐静蕾出场,已是6年后.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人心里早已草木皆兵.爱情这种东西在那个年代里何其卑微.就连伟大的文学泰斗鲁迅也对自己和萧红的那段爱情藏在最隐秘的角落,不敢让其吹风见月.江小姐却在6年后,从山东来到北平,回到她深爱的这个男人身边,也许将要国破家亡,也许这样爱着将会万劫不复.他的身边依旧许多妖媚的女子匆匆来去.然而他却不认识6年前和他同住一个四合院的她.她在枪声炮弹里被一双手拽紧了.安排他们6年后第一次正面接触的戏,情节确实有点俗套.让我想起佐罗,想起蝙蝠侠.然而任何爱情放进历史的大环境中,难免俗套.但这里却不失技巧.三十年代的女性应该矜持,女主人公爱的表达超出观众的想象力.臃肿棉袄里光滑的胴体展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任何男人的眼神都会变得贪婪.在那种暗昧夹杂忧伤的音乐里,观众似乎看见了一个悲剧的注脚.他说,我们好象见过.江小姐笑笑,没有,我们没有见过.男人走了,离开了北平,他说一回来就来找她.是谁说的,男人的故乡,是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看着他走的时候,她倚墙咬着苹果.没心没肺的表情比起她童年时候站在远处痴傻的观望,多了岁月沉淀的妩媚.也许她已经预感到男人不会再来找她.再回来的时候,男人果真没有来找过她,而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带着身体里的这个属于他和她生命相连的小生命离开了这个城市.她说我不想等你明白一切的时候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想让你在想起我的时候记得我对你的爱.木舟江中过,载不动许多愁.我们看见的这个女人,在荧幕上,被着上了最美的颜色,她的轮廓,,动作,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到了”圆满”,这种圆满不属于她自己,属于她爱的那个男人.一个女人的圆满,无外乎她的大才能,大智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贞洁等等,然而这个人物的丰满在于她的沉默.
又过了8年,沉默了8年.自己承受生活,承受那一场奋不顾身的爱之后留给她的余温和苍凉.8岁的儿子聪明漂亮,身边有个爱着她的英俊军官.她已经从臃肿的棉袄里走出来出落的雍容高贵,典雅大方.举手投足多了少妇的娇媚和性感.造化弄人,8年后居然上天将他们又安排在了同一座城市..戏园子每天魑魅魍魉粉墨登场,锣鼓唱腔,唱不劲人间凄凉.他依旧身边不缺女子,又遇见她,他再一次不记得面前的美人.而她已经习惯了他视她为陌路.他已不再以英雄救美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灯红酒绿下,他一句戏谑,她像8年不前一样再一次扑进他的怀里.注定不会一生一世,那又何妨?这个男人此刻就在我的怀中,哪怕明天咫尺天涯.他又说了一句:这一切好象发生过,还是我们俩.女主角不说话了.泪眼婆娑.有一个细节,男主角在女人临走时往她包里塞了一叠钱.善良的观众即刻看见他说缘分时心里那残存的一点良知.他这样的男人,真的算薄情么?也许不是,他只是个爱自己多于爱别人的男人,没有自己的城堡,借女人的怀抱找自己的故乡.不能承诺任何一个生命中的女子一生一世.但在那个女人怀里的一刻,他绝对是爱她的.女主人公离开的时候,看见了他桌上的花瓶里那一束即将枯萎的白玫瑰,她说你能送我一朵花么?男人有点惊讶她提出的要求,随即去摘了一朵给她戴上.14年前第一次见到的这个高大斯文,儒雅风流的男人,此刻看上去竟然有点委琐和市侩.然,她还是爱他.尽管他不会知道这白玫瑰是她每年都会给他送来的生日礼物.出门的时候,她惊呆了,那个老管家站在她的面前.14年前,是这个管家带着她第一次走进了那个男人的房间,8年前管家也一样看见她从这扇门走出来,就像今天一样.是的,她爱的那个他已经记不起来她是谁了,然而面前的这位老人,显然是认出了她.老人深远的眼神里注进了战乱留下的沧桑,当然还有安详.女主人公走的时候将男人悄悄塞进她包里的钱塞给了管家…..
时间是如此奇妙,你年轻时,它是那么苍老;疲惫时,它却意外的神清气爽.在时间面前的错位感,是本片的一个特色.她在最后将故事全部告知这个男人的时候,男人走出了屋子,月朗星稀的院子里,四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不远处窗棂上,映出14年前的她,眼神执著,笑容干净.收尾山高水长,颇有深意.
再看一遍的时候,也许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感悟,所谓荒原高僧意,斜阳过客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