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电影之前,请允许我先讲一讲原著。 奥地利小说家斯蒂芬·茨威格写过很多经典的中篇小说 ,比如《看不见的珍藏》、《象棋的故事》等等。此君著作等身,而最有名的也许就是那篇脍炙人口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其实是一个女人在临死之前写给一个男作家的一封信,在信里,女人向这个作家倾吐了自己一生的爱恋。原来她童年的时候便爱上了这个风流而高贵的男人,在对他的单相思中她逐渐成长为一个美丽的少女,在一个夜晚,她为他奉上了自己的一切,可男人在缠绵之后又遗忘了她;但女人怀孕了,她生下了孩子,为了抚养他的骨血她甚至去做交际花;她从不求他的回报,她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她对他只有无条件的奉献和爱;但是最后,他们的孩子死了,她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临终之前,她写信给他,告诉了他一切。我至今还记得这个小说的最后,那个作家看完了这封信,感到无比凄凉,“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
我说是脍炙人口估计也是一厢情愿,也许不是很多人都熟悉这部作品。但是,第一次看这个小说的时候——应该还在上初中,我还记得开着台灯躲着爸妈在书桌下面偷偷地看——我真的被其深深打动,真的是泪流不止啊。在我可怜的单薄的青春记忆中能够留下深切印象的事件不多,而这部小说给我的记忆太深刻了。我至今都还能复述其中的一些词句,比如反复出现的那绝望的苍凉的陈述:“我的孩子昨天死了……”这篇作品构思之巧妙,译文之优美,至今念念不忘。
很可惜,感动总是留给青春的。年少时我们总是用心灵去拥抱事物,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头脑;而成年后习惯了用头脑去思考,却发现少了赤子之心。此间的进退不同,也许只是成长的代价。理性渐渐滋长,意味着感性就逐渐暗淡。不可否认,可怜的成年人不大容易感动。我们都太世故,或者太冷漠,习惯了对于什么事情都条分缕析——这是与灵魂受到触动所不同的另一种乐趣。
就这部小说而言,作者的文笔和构思,让读者叹为观止。如此这般的爱情,着实也令人动容!
但更令人动脑!
茨威格在小说中描写了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情。可这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和怎样的爱情?她把男人当作神一样的崇拜;她满足男人对女人的基本需要——性、生殖;无论是经济上和精神上对男人都没有任何要求,而永远只会奉献和牺牲……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女性吗?当然我们说以“真实性”作为判断文学价值的标尺是极其可笑的。可是读者有权对作品中的人物发出这样的疑问: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个女人如此的爱恋?她为什么会如此痴迷?
在我看来,在这个女人的背后为“她”提供动力的,压根儿不是一个女性对男性的爱情,而根本男性对女性的幻想。
这个陌生的女人,她所有的行动概括起来就就是一个目的:对男人崇拜,对男人付出,但是又不会给男人添任何麻烦——这样的女人和这样的爱情,可能成为女人的梦想吗?亦或根本就是男人的梦想。
我们可以发现,小说中她之所以爱他的理由,其实单薄的可笑。这个维也纳的少女还没有见到他本人,而仅仅是见到他的书、行李,就莫名其妙地迷恋上了他;她仰慕他的名声、才华,当然还有他不俗的外貌,就此,她无可就药的爱上了他。从此她的爱火经年累月地燃烧,再也不曾熄灭。
书籍、声望等等这些符号所代表的,正是男性在这个社会结构中所占有的主要资源:知识、财富、权力;男性主导了女性的欲望和行为,“他”高高在上,帝王般享受着“她”的伏首称臣和顶礼膜拜——就象这个陌生的女人一样。
诚然,在故事的最后,男人感到了内疚与凄凉。毕竟,从道德的意义上说,男主人公是应该被放在审判席上的。但是,小说里的女人,她是自己放弃了去向他寻求帮助的可能——她放弃了自己的权力,因为她并不觉得她有这样的权力。事实上她完全拥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她为了不成为他的累赘,而主动承担起养育的责任,并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所以,男人是无罪的!充其量他是个花花公子,背负了一点道德的债务……可道德又算什么呢?道德本身也是男人建构的。人们终究会原谅这个男人,而去可怜、同情、赞叹那个女人!但在这种可怜、同情、赞叹的背后,男人们谁不希望自己也找到这样的一个陌生女人!
所以,如果我们从性别权力的构成去分析这部作品,便可以发现,这篇小说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性梦想!这样的爱情故事,也只是一个男性对女性的幻想文本。这个陌生的女人,仅仅是一个男性眼光中如此完美的性幻想对象!
现在才言归正传,让我们来看徐静蕾改编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好莱坞早就将这个小说搬上了银幕,那部片子叫《巫山云》。片子我没看过,但片名译的非常好。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意。倒颇契合地点出原著中那一根筋的暗恋情怀。
事隔多年,徐静蕾重新将这个小说拍成电影。想必她也非常喜欢这个作品,才会发生这一次的改编。令人感兴趣的是:原著本身是一个男权中心主义的作品,但是改编者是一个女性——这样的落差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想象当中,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叙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应该是令人期待的一次演出。当一个原本是男人性幻想对象的文学形象,一个充满了“女奴性”的女性形象,被一个女性作者用镜头和影象表达出来,徐静蕾是否会赋予这个形象以新的意义?她是否会给这个故事带来异样的——异于男性的——色彩。说实话,这是吸引我看这部电影的最大悬念。
可是,结果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惊喜。
首先,从叙事内容上,除了将故事的环境改换成了30年代的老北京之外,其间的人物设置和情节发展,乃至画外音和主要对白,都没有太多的变化。电影只是小说的一个翻版而已,导演并没有加入什么个人的理解和重写。
这里我们要讲到关于翻拍文学名著的问题。翻拍有两种,忠实地再现或是有目的地改写。前者仅仅是将文学形象进行影象表达而已,这样的电影只是做了对文学的形象化工作,比如《哈姆雷特》、《红楼梦》、《西游记》;而对于后者而言,原著的主要思想和故事内容都成为被颠覆的对象,导演对原有的文学形象和故事提出新的看法与见解,这样的例子,有《大话西游》、《东邪西毒》。
每一种重拍的方式都有它的合理性,我们不能强求一个导演去选择某种方式来进行工作,毕竟她有选择的自由。对于这部电影而言,我以为可以讨论的空间实在有限。因为导演只是忠实于原来的故事进行复写,而其故事的意义,依旧局限于原著本来的语境之中。
我们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少女痴痴的眼神,当她看见那一院子的书,当她听到北院的夜夜笙歌,当她与他不经意间的撞个满怀,她就死心塌地地将一生交给了他——而我也轻轻叹了口气:这部电影的意义到此结束,它依然没有走出原著的语意氛围。无论镜头、光影、音乐、节奏多么的成熟老到,青年女导演徐静蕾只是完成了一次拷贝不走样的游戏。茨威格的故事帮助了她通过电影再次表达自己对成熟男性的迷恋(上一次是在《我和爸爸》,笔者对该片也有过分析),但她却没有对原著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和挖掘,更何谈改写原文的性别话语结构。虽然,以她的特殊的身份,本来应该可以在这个特殊的作品中,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期待。
有评论说,徐静蕾在这部电影中表达了一种女性的独立和坚忍,是一部彰显女权的电影。可是,在我看来,和小说中一样,这个陌生的女人,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倔强地,痴迷地、热烈地、持久地爱着那个男人,为他付出一切——如果这种行为被称为女权的话,那也不是“女性“的权利,而是”女奴“的权利:她唯一能选择的,就是是否去匍匐在男人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