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狼籍的工地，破旧肮脏的驳船，阴黯班驳的河桥，茫然失措的船民的脸，城市中流淌着的悄无声息的疼痛与麻木，……跳跃晃动起来撕扯着你的眼睛，犹如苏州河上涌动的黑色波纹。然后呢？当然是爱情！
一个名叫马达的男孩子为了勒索金钱而背叛了爱情，被绑架的女孩牡丹愤怒中跳进了苏州河，永远弃她的男友而去，从此苏州河边便流传着金发美人鱼出现的传说。在监狱里蹲了几年之后，马达在开心馆找到了表演美人鱼的美美，他和这个与牡丹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聊天，讲述他与美美的故事。后来马达找到了牡丹，但由于喝多了一种烈性沃特加酒，这对年轻恋人的尸体被警察从水里拖起。美美被马达的故事和美人鱼所感动，在临走前，她给男友留下了一张纸条：“Find me if you love me”,然而她的摄影师男友，影片的叙述者，因为不相信永远，再也不会象马达那样去找她了。
两对年轻恋人的故事犹如苏州河上相对驶来的两条驳船，它们在河桥下短暂的相遇，又各自远远的开走。如果仅仅用爱情这两个字眼来限定这两条截然相反的航线，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如果爱情是这条生生不息的河流，那么这两条独自划过的航迹是否永远如伤口般无法弥合，它们又是如何相互影响？如果爱情真是传说中那条坐在泥泞的岸边，梳理自己金黄色头发的美人鱼，那么摄影师为何不会象马达那样去找她？如果说影片展示给我们的是肮脏芜杂的苏州河和那童话中美妙的爱情，那么这两者该如何统一？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这样发问：我们所谈论的爱情是否是我们正经历着的爱情？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得出这样一条结论：如果有一天你被爱情欺骗，那是因为你对爱情期望太高。牡丹是一位被爱情欺骗的纯洁女孩，当她从马达口中得知自己被换了四十五万时，她嘶喊着“我真便宜”，其实应该是，爱情真便宜，便宜到不堪金钱的轻轻一击。那么美美呢？她因为马达没有骗她而相信了爱情，就象人们轻易地相信美人鱼的传说，并使它广泛的流传。她不快乐，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仅仅是美人鱼的表演者，终于她使自己变成了一条真正的美人鱼，顺着苏州河游向远方，她期望她的恋人可以象马达那样去找她，然而她的期望未免太高了。
要么被爱情欺骗，要么选择对爱情漂泊无定的期望，牡丹和美美似乎已经无路可走。然而摄影师告诉我们，还有第三条道路，那就是——不相信永远，不相信爱情。每次美美喝多的时候，她就会迷惘的发问，问答中一种令人心碎的忧伤与倔强河流般飘扬起来。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象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
“会一直找吗？”
“会。”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
“你撒谎。”……
摄影师的确在撒谎，在片尾他不无忧郁的告诉我们，他知道一切不会永远，所以宁愿呆在阁楼上，等待下一次的爱情。在摄影师看来，爱情是一只飞翔的小鸟，停憩在肮脏而坚实土地上。也许它会飞到阁楼上被你捕捉，也许它会逃离你凝视的双眼一去不返，但你不必为此而惋惜。《苏州河》里没有如美人鱼的传说般美妙的爱情，马达因为金钱背叛了牡丹，当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遭遇了死亡。美美带着美好的憧憬和期望出走，然而她的出走之日也正是她最后一次触摸爱情之时。美人鱼只是流传于苏州河边的一段传说，然而只要美人鱼的传说还在流传，牡丹和美美的悲剧就将重演。
《苏州河》用它华美而独具特色的影象给我们讲述了两段爱情故事，一个因为伤害而导致不懈地寻找，一个因为寻找而终将造成伤害，彼此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注定着自己的失败。影片没有告诉我们爱情是什么，它只能告诉我们爱情有什么，以及我们如何向爱情发问，影片的丰富性在于每个人都能在内心里得出自己的答案。
在《苏州河》的海报上，周迅吹着一只深蓝色的大泡泡，这只大泡泡居于海报的正中，显得笨拙，沉重，摇摇欲坠。也许它终将掉下来，沿着墙角滚到右边幽蓝的苏州河里去，垃圾与爱情将在月光下现实的河水中漂流。
在我所观看的这部盗版VCD的封面上，赫然印着“王家卫最新后现代影片”。“王家卫”与“后现代”都成了商人的品牌，悲哀的不仅仅是“王家卫”和“后现代”。
关于“王家卫”，我想说他曾经引领风骚，曾经代表着个性与推陈出新，但他的创造力随着地位的不断提高和巩固开始萎缩了，他的脚步已经被真正成熟的“第六代”赶上了，娄烨的《苏州河》不比王家卫的任何一部影片逊色。在做《西方电影艺术史略》的阅读笔记是，我这样写到：“摆在中国电影导演面前的路有两条，①作家电影，走一条法国的‘左岸派’道路，适当可尝试后现代主义影片；②新现实主义，回归民间，进入底层生活，平民化作风。”现在看来，娄烨的《苏州河》正是将这两种方向上的努力归于一统的作品，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大陆电影的希望之所在。
关于“后现代”我想说，《苏州河》是一部完全意义上的现代主义电影，它的主观视角、叙事策略都是现代主义的。电影是文学的乡下穷兄弟，它往往跟在文学潮流之后亦步亦趋，一个时代电影的最高成就往往代表着前一阶段的文学成就，而一个时代的文学成就是电影所不能统盖的，或者说是电影成就所不能比拟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正是现代主义电影大行其是之时，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导演都喜欢改编文学作品并因此获得成功的原因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