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段漫长的短暂。 这是从七零年代开始的故事,动荡的中国文革时期。当所有记忆还耽恋于那个时期特有的火红之时,这里只有一只淡蓝的孔雀栖息。
根据我母亲的回忆,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之中,始终贯穿着一股淡兰色的沉默。一切冰凉的压抑在红色之中沉淀下来,悄无声息地背负了那段历史的张惶。或许,被荒烟埋葬了的青草,连挣扎都是这么的安静。
开始的时候,男孩的乡音温软,如同耳语。我听着他的声音,所有想得起的曾经都在幻灭。原来,人的一辈子,有时只是一瞬间。以致于这一个瞬间在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姐姐高儿依旧用甜美的声音冲着当年的伞兵说:“我才跟我弟说,你会永远爱着我。”永远,不知道和一辈子比,到底谁长些。
青兰色的韶华记忆舒卷在姐姐高儿单薄的身体之中,既而缓慢地飞到了天空之中,化为像降落伞一般的孔雀,在那里静静地开屏了。存在于那段沉重而寂寞的日子里,不记一切后果的绚烂起来。
母亲最开初为姐姐安排的路子,她都是不喜欢的。她确实还太年轻了,心中五彩的斑斓始终与这个年代的底色相抵触着,所以才会一直悄无声息得倔强。于那个年代懂事起来的孩子们都是多么无声的反抗呢。高儿的衬衣雪白,骑着自行车穿过绿色的田间时,就像是一只白色的鸢。她的头发扎成了辫子,骑车的时候被狠狠地甩在了脑后面。或者前面真的有她心中的孔雀,飞出了一直以来的单纯的想象,化身为跳伞的士兵,以最真实的触感,毫无预示地降落在她身边,望着她一脸敦厚的浅笑。一瞬间的爱情在梦想的尽头来临。高儿有点傻了,但也只是歪着脖子笑,在心里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还很好听呢。弟弟将钱给她的时候,高儿怎么能想到,钱居然也会有不起作用的时候。高儿从招兵处进到里面,然后又悄悄地出来。她站在湍急的水边,或许只是想不明白,那个好看的伞兵怎么能吃人家姊妹俩给喂的西瓜,因为她给他买了酒的啊。酒瓶子砸进了河水,“咚”的一声闷响。酒是烈了,伞兵是爱吃西瓜的。都是费了老大的心思的,怎么好酒却终究还是输给了西瓜。高儿看着扎犄角辫的那个女孩子上了迎新兵的军车,仍是提起嘴角地笑了笑,然后静静的倚在了人群之中。只有弟弟卫强看见了她当时的落寞,却也同样落寞的走开了。这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孩子,化为了那个年代的阴影。高儿绝食的时候看着天空,是否又在想念那只失却的孔雀。很多年的以后,当她看到了当年的伞兵时,依旧像个少女似的过去对着他说:“我刚刚才跟我弟弟说,你会永远爱着我。”这个已呈老态的男人诧异着问:“您贵姓。”原来真的只是一瞬间,一个女人可以用一辈子来封存的一瞬间,爱情与梦想都在里面发酵,你尝它的时候才知道,酸涩之中的甜蜜只在舌间停留了一瞬间,却永远无法消失了。后来高儿有了一个女儿,人们都说像极了她。在动物园的时候,女儿说:“孔雀孔雀开屏吧,你没有我的衣裳花。”孔雀没有开屏,女儿说,这里的孔雀是假的。
然而,高儿只是不知道,她这一辈子一直是一只孔雀——一个叫果子的男人眼里的孔雀。
高卫强的哥哥是高卫国。高卫强和高卫国。兄弟之间的牵绊似乎总是浓稠得多。卫国的脑子得过病,但他只是比人家笨点儿,他不是傻的。全家人都是单薄瘦弱的,除了他。他胖,却又是最虚弱最幸福的一个。外面的人总是爱打着他的头,喊他胖子,然后听着他给报现在北京时间八点整,这样大家笑起来的时候会格外的开心,这样,胖子也会很开心了。那时卫国学车,父母在后面用手使劲地支撑着,父亲会喊胖子,抬头,抬头。他跌倒了,全家人都过来扶他,拍开他身上的土。他是三兄妹之中最幸福的一个。文革的火焰没有在这里肆无忌惮的燃烧着,却无处不在的渗透着。那个年代,人们的嘴长在了手脚上,除了劳动就只能劳动。胖子心中的孔雀有多少,家里养的白鹅,工厂上班的张喜子,全家人手中分出来的糖,厌弃着自己的弟妹,工厂女工陶美玲,还是自己瘸腿的婆娘,或许这些都没有他手中的手绢花俏。他只是笨了点,但是真的不傻,所以才走得那么慢那么塌实。他把张喜子当年给他的所有香烟又给还他,存了有一大箱子呢。张喜子的老婆要生了,虽然那个女人不是陶美玲。胖子还是将整箱子的积蓄都给了张喜子说,不用还了。
高卫强说,老点的人都会记得他们家三个孩子当年的事,年轻时候的高卫强,沉默得就像是一个影子。卫强希望自己的哥哥不是卫国,却可以是任何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存在或者不存在的“公安局的”,是他的哥哥。他找了姐姐高儿的朋友果子帮他。两人一起,堆出了沙滩上的城堡。果子在和卫强喝酒的时候,小心地问了:“你姐……你家人都好吧……”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潮水一退的时候,城堡就垮了。但是卫强似乎没察觉到,只是一直捧着酒瓶子傻笑。 小骗子。那个卫强追着跑的女孩子这么叫他时,他才看到了身后的废墟。于是,卫强在沉默中将女孩的面容刻画了下来,藏在了课本的书页之中,美丽得如同书中的颜如玉。父亲将自己的牛奶递给卫强说,你也补养补养。那个杯子很小巧,里面的牛奶刚刚过半,父亲却是满满当当的一生一世的父亲。所以,即使在多年之后,小儿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父亲也只是怔怔地包容了那么多年的离别。高仓健已经让所有历经了苦痛的中国人,记住了他坚毅的容颜。然而此时的中国人却早已学会了岩石般的沉默。
卫强后来说,爸妈总是觉得这一辈子太短了。这一年的冬天,父亲突然去世,妈妈一下子老了。那时马上就是农历的大年三十。
当所有的曾经,缓慢的在时间里面幻灭的时候,一切单一的个人都跌倒了。所以,这段故事才沉淀下了如此之多的力量,在彼此的默默无闻之中已经开屏了。
那是一只立春过后的孔雀。不张扬,却美丽。
到头来只是朵并蒂花。
小菲活得孤单。身为女佣的母亲走得比她快多了,这或许是因为她的母亲比她更美丽。人间都是艳羡美好的。花儿开得过于娇媚时,总是消失得更为仓促。仿佛还没有于温软的阳光之下娇懒够,就被嫉妒的手儿给摘去了。小菲没有抱怨什么,却总是在清冷的房间里梦见母亲。
李老爷,是小菲母亲的主子,却是小菲的父亲。小菲喊璎子,大小姐。璎子却说,以后,我们在一起,是姊妹。小菲,我的妹妹。小菲看着姐姐的眼,姐姐也是这么看着她的。小菲想说出自己多么的需要她,她知道她多么需要姐姐。但并没有说出来。这两人,两个美人,本就是并蒂花。因此她们相依偎又相伤害。男人姓黄,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两个美人的面前,就像是专食花朵的虫子,忙碌只是为了食子。然而花儿终究还是爱上虫子,在那个动荡的时局中,开得疯狂了。
电台里面说,济南已经解放了。姐姐急于和心爱的人厮守,要出国。那妹妹呢,那小菲呢。她怎么办啊。小菲觉得大小姐的心太狠了,她摇了头,决绝地不签字。她总是自己说,绝对不能软弱。她不签的话,姐姐就走不了,也带不走她也喜欢的男人。她需要这花和虫子。所以她自己的枝蔓上,也生出了倒刺。她不小心,扎了璎子,也扎到了自己。璎子觉得痛,看着小菲的时候,发现她也流着血。
青岛也告急了。这时候,解放军是什么,这与花无关。她们不能选择开放的时间,也不会因未知而收敛。花朵会因为美丽而相残,也会因根茎而相偎。两个女人想抓住的是情,男人想抓住的却是钱。而后,他们却都在历史的面前将心爱的东西给失却了。或许痛得麻木的不是这三个人,而只是那整片的时空。璎子和小菲,原本想缠绕的只是那无根的男人,所以交错,纠结。到头来,男人走得干净得很,身上不带长物,包括女人。只剩下两朵尚未老却的花,将根茎深深地扎进了彼此的身体。
美人依旧啊,没有老却怎么办。又等着另一双摘枝的手?
姐姐为妹妹缕着衣衫时说,哎呀,好象真的不一样了。那时她们是在哪里呢,是解放后,还是现在呀。依旧娇艳着的两个美人,退却了身上的华衣,开得淡了。
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 男人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刚从外面回来,他疲惫却很矫健,捏着信倒在了沙发上,身体舒展开。他一直这样,骄傲,自在而又懒散,同时,也冰冷美丽得像朵白色的玫瑰。就是信里的那个女人所爱的样子,哼,这么一个忘性大的男人。他读信了,这于他将是个怎样的惩罚,为着那些个关于女人的遗忘,他甚至听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么好听,即使老了,即使死了。
人们交口传说着这个男人的生活,一个有文化的文雅的先生,作家,也是在杂志社工作的体面男人。他带了那么多面皮精美的外文书进入这个小圈子,以如此华丽的姿态出现在女孩儿的面前,就像是驾了彩云的法师,给女孩儿施了个定身的法术,定住了她的心。女孩穿了补丁的衣服出门,慌张地撞上了男人,一个满怀。男人惊觉得举起双手,道歉了。呵,他这世究竟吃了女人个大亏,连这么个小女孩都如此避讳。哼,乖觉的男人,骄傲与遗忘的背后不知有道多么深的伤口。女孩儿借了个机会,终于进入了男人的房间。冬日午后所有的流光都在一个房间里聚集了,它们散落在男人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就像是无数嬉戏的精灵。可怜的女孩儿,单薄的生活让她过早地跌进了爱情的温床。男人的味道在流光溢彩当中浓烈得化解不开,深深地埋进了女孩儿的血管,使她开始了演变为女人的成长。
女孩儿离开了男人,约是三年吧。她挣扎着回到男人身边之时,已是个被爱情煮沸的小女人了。她又见了自己渴念的那个男人,爱恋在她女人的身体中发出了醇香。男人循着香气,一如既往的把这个女人的爱焰视作了勾搭。所以,他按照惯例,在一场逢场作戏之后,遗忘了她。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女人在信中这么说,一个被他埋葬在记忆里的女人为他生育的孩子,死了。多年前他还看到过的那个孩子。他又与女人相遇了,在声色场中。男人依旧是男人,只是男人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此时的爱恋已经被熬得太久,发出腥涩的苦味了。一夜之后,男人留下了钱,在女人的琨包中。而女人从镜子里看到了。于是,女人的苦味在头上开成了一朵白玫瑰。她知道这花是她自己送给男人的,但她确实太想要了,这个男人的任何一点小东西,什么都好。她顶着花出去,那朵年年开在男人家里的白玫瑰,现在在她的头上,还是男人亲自为她带上的。而且,她现在与当年是不同的,她有他的孩子。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现在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了,女人在信的最后说,亲爱的,我写不下去了。男人站起来,还是捏着信,但是,他终于肯望一下窗外了。
或许不管是谁,孔雀,美人和陌生的女人,都依恋着消融掉的时间,独立却又相守在时间的阑珊之处,渐渐的都化为灰烬了。一些随着风飘散了,一些却渗入了时间的骨里,多年之后,还带着明显的痕迹,在抚摩的时候,才觉察出已经渗入纹理里面的干掉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