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两个人,一部电影
在法国的权威电影咨询网站Allocine上,迫不及待地看文森特·加洛去年参赛戛纳的《小棕兔》预告片,结果,却是法国记者去年在戛纳首映现场采访影迷的Video,大家映着夕阳,面带倦色:“太次了!”,“我看过的最差的电影!”,“我睡着了,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毫无意义!”……这就是《小棕兔》的预告片,一部因评价极差而成为商业卖点的电影,一个青年天才跌倒在半路上的惨相。
写稿的时候,还是没来得及看上这部“差得出名的电影”,法国院线把放映时间一拖再拖。据介绍,又是一部极简主义电影,只有文森特·加洛和一个女孩,骑者摩托漫游在无边无际的公路上。还好,人们还想看看这“最差的影片”有多差,至少它公映了,相比之下,戛斯·范·桑特的《杰瑞》就没那么运气,2年之后才得以在法国上映,其中大部分原因是《大象》在戛纳折了金枝,少部分原因是《电影手册》从中斡旋,但到了影院,看到仍然人丁稀少,门可罗雀,观者几无。
目前,从欧陆到美洲,极简主义(minimalisme)成为新的逆流。极简主义既是一种制片策略,也是一种电影态度,准确地表达着世界各地作者导演的艺术追求和价值立场,不像“Dogma95”,有鲜明的主张和明确的规定,仅仅是在主流商业大投资背景下,以简单的形式实现作者的某种意图。极简逆流采用普通胶片拍摄,长镜头套剪,最低可能地使用演员,最少的是2个演员,而且是非专业的,采用自然布景和真实化妆等等。
从2002年圣丹尼斯开幕电影《杰瑞》开始,“极简之风”刮向世界。之后,阿巴斯的《十》拍摄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和10位乘客的对话,文森特·卡洛的《小棕兔》描写了一对情侣漫长的公路之旅,然后,布鲁诺·杜蒙的《29棵棕榈树》与《小棕兔》几乎是姊妹篇,两部电影都在电影节首映,都遭到了大面积的白眼和西红柿,《不散》的长镜头叙述和稀薄对话在威尼斯反响不小。这之后,雅克·里维特的《玛丽与朱利安》近3个小时的画面里也不过出现了3个主要演员,今年年初,布莱雅的《地狱的解剖》不但“极简”,而且“极恶”,全片只有两个色情片里的三流演员,大部分胶片都像色情电影一样在租来的房间里完成,有些镜头几乎与X片不相上下,观众叫骂连连,上映版本被裁到70分钟,一个中片稍长一点的长度。
揣着各种情绪,我决定看一看《杰瑞》,这部世界上观众最少但评价很高的“极简主义代表作”。
我坐在一片空旷的红色靠背椅子中间,几百人的大厅只坐了三个人,“三个年轻人”,我想。影片刚开始,前面的黑人朋友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去,还剩下两个人,看一部两个人的电影。
《杰瑞》是一部难以形容的杰作,伴随着阿尔沃·帕特(Arvo Part)的极简主义音乐,我进入了一个简单却风姿万千的世界,一首用胶片写成的诗,在90分钟的长度里,吟诵着生命、自然和回忆,看《杰瑞》是一种“经验的冒险”,我毫无睡意,在马特·戴蒙和贾希·阿弗莱克的沙漠景象里漫游。
影片是极简主义的典范,只有2个演员,台词是演员自己在现场与加斯·范桑特串写而成,只有一架摄像机和一根轨道,没有化妆和灯光,没有布景和道具,多数时间是沙漠的自然音响,连结尾的配乐都是帕特用钢琴弹奏的单音,这种简单却焕发出难以形容的力量,渗透着导演浓郁的生命经验感与沙漠背景强烈的隐喻意义碰撞出无声的爆裂,这是需要用心来看的电影,它超脱了形式的束缚,以最简单的方式打碎了种种习俗。影片的摄影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从广角变焦的长镜头,到毫无任何光源的黑暗作业环境下的人物描述,都完美得令人兴叹。
影片中一些地方与网上口耳相传的不一样,虽然情节简单,好比《等待戈多》,即使是“等待”和“寻找”也有着戏剧的张力。戴蒙和阿弗莱克迷路了,就在他们穿越一片低矮的热带植物时,不知不觉地与世界脱离了联系,两个人开始一起寻着来路往回走,寻找汽车,但是沙漠像一块转动的布景,他们不再具有原路返回的能力,之后,两个人打算到高处去看远处是否有公路,除了沙漠还是沙漠。于是两个杰瑞一起回忆过来的路,但是就像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说的那样,越想逼近真实,回忆就越容易出错。最后,两个人精疲力竭地像失重的蚂蚁一样一前一后匍匐在沙漠上,没有进食,没有水,沙漠就是虚无,两个人一开始寻找出口时执著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变成一点一点搓动沙土的喘息与颤抖,在生命的极点上,身体成为判断的最终根据,戴蒙比阿弗莱克稍稍强壮一些,他最后活了下来,但是他掐死了奄奄一息的阿弗莱克,不让他继续痛苦。当戴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时,在荧荧的晨光中,他看见了远处的公路,看见了他们丢失的世界。
这是一种与尼采的现代对答,一个依靠生命力量强弱来判断生存权力寓言,一次错误就永无休止、无法回头的人生慨叹。影片中有一段侧面跟拍的长镜头,摄像机在演员的最近处,将两个人的侧脸放到最大,一开始,阿弗莱克在前,戴蒙在后,耳边是鞋子踩在碎沙石上的粗糙的脚步声,几分钟后,戴蒙超过了阿弗莱克,走出了画面。看《杰瑞》的时候,我忘记了加斯·范桑特的同性恋背景,忘记了《心灵捕手》给我的平庸印象,看云与沙,对话与寻找,导演把影片的时间留给了观众,自觉的冥想和沉吟。
在那些看起来好象随意放置的实际上却是非常精细的取景器框里,我们看到了布努艾尔的《黄金时代》,看到了达利的散落在沙漠中两块干瘪的面包,看到了加谬描述的反复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看到了波德莱尔咆哮中形容的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吸血怪兽!
当世界变的简单时,我们才能从世界的真实的质料感受到某种原生甚至是本能的力量,正所谓“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天晓得加斯·范桑特是否读过《老子》,偏偏这“大象无形”与《大象》的含义如此如此地接近。
与此相比,其他的“极简主义”影片就平庸许多,《29棵棕榈树》想法到位了,但是表述的节拍没有力量;《地狱的解剖》题材过于张扬,对话和表演的痕迹太重,使这种性别叙事感觉腻口;蔡明亮的《不散》形式到位了,但没有实现最简单,人工的布光和布景依稀可见。在这样一个依赖票房的制片时代,《杰瑞》的确是罕见的作品,令人惊喜,为这个时代谱写这“逆流”章节。
顺流:类型已成往事
在《杰瑞》、《奥萨马》和《血与金》这样的小众电影如春雨一样淅淅沥沥上映的同时,法国商业电影也轰轰烈烈地革命了。
原本以为今年春天有《暗流II》,有《布鲁贝里》,有《领奖台》和《森林鲁滨逊》,就足够热闹了。没想到了三月,更多、更有票房号召力的法国商业电影又相继上映,青年导演、出身电影世家的肖恩多费尔拍摄的间谍片《机密任务/Agents Secrets》,描写一组法国情报人员在卡萨布兰卡执行完任务之后,渐渐发现了潜藏在情报组织内部的秘密,影片地跨西班牙、瑞士、摩洛哥和法国,由银幕情侣文桑·卡塞尔和莫妮卡·贝卢奇联合主演,卡塞尔的《布鲁贝里》刚刚热映,而贝鲁奇出演的《耶稣受难记》也登陆法国,两个人又同时成为《制片厂》杂志200期纪念特辑的封面人物,简直抢尽了风头。
去年大家一直关注的票房殿堂级导演让·雅克·阿诺的新片《虎兄弟》也于4月7日全国几百个院线同时公映,在网上看到了预告片,真的很令人动心,让我们又想到了那部感人至深的《熊的故事》,让·雅克多年之后再次出手一定胜算在握,全片在柬埔寨拍摄,总共出动了400只老虎,演员和制作方式完全是好莱坞化的,加上原声是英文对白,完全有向美国大片挑战的票房号召力。
由吕克·贝松旗下的欧罗巴公司投资、在泰国境内拍摄的以泰拳为基础的新派动作片《金佛/Ong-Bak》也同时在法国打开宣传攻势,吕克·贝松为了影片的宣传,亲自与剧中男主演到法国各地做见面会,这也使我有机会第一次直接接触到原来是大胡子、现在是大胖子的传奇人物。影片以神秘的泰国佛教文化和有悠久传统的泰拳武术搏击为买点制作而成,讲述一个泰国小村落里,金佛失窃,青年英雄农巴图为寻找金佛的展开了与黑暗势力的战斗。虽然故事套用了香港武侠片的老路数,但是注入了泰国文化和风情的新鲜元素,还是在法国人对亚洲文化的好奇心,还是东方动作片元素,也叫热了票房。
今年春天最耀眼的导演,不是让·古南,也不是肖恩多费尔,而是出生在萨拉热窝的斯拉夫人比拉尔!恩里克·比拉尔(Enlik Bilal),比较其他法国青年导演来说,比较老了(1959年出生),因为他过去把大把时间用在了漫画上。小时候移民法国,在美术学校毕业之后,开始从事漫画创作。他最畅销的漫画是一套以自己的署名为题的系列科幻暴力漫画,今天,他把自己的漫画变成了真人与三维动画合成的电影胶片,搬上了大银幕,题为《不死者/Immortel》。
如果说《布鲁贝里》打破了西部片的类型常规,把电脑特效代入了印第安神秘的丛林,如果说《暗流II》突破了系列杀手为主题的悬疑电影结局的套路,而让·雅克·阿诺的《虎兄弟》再一次给冒险故事带来真实拍摄的快感,那么,《不死者》对科幻电影的尝试就是革命性的。首先在形式上,虽然有美国纯粹三维动画电影在先,但是影片的三维人物有了剧情的基础,并把真人表演和三维动画人物融合在一起,有着与《黑客帝国》将神话和宗教主题与科学幻结合同样的野心,并且,导演扎实的平面造型经验使影片在大屏幕上形成了无法置信的视觉效果。
影片描述的是2095年的纽约,真正具有人类身体的人已经不复存在,到处是基因突变的生物人,外星人吉尔失去了记忆,在约翰的带领下来到地球,她的任务是留在地球上,变成地球人并观察人类的变化;尼科乔尔是来自过去某个时间的未来探索船员,他是真正的人,但是飞船遭遇故障,使他跌落在未来;在纽约市曼哈顿上空突然出现的古埃及金字塔里,沉睡的半人半鸟的神灵复活了,纽约市开始一起恐怖的系列凶杀,凶手要在7天之内找到完美圣洁的人类身体实现不朽,于是一场关于身体、神和暴力的寓言开始了。
影片的主要男女主人公是真人表演,其他的神和和生物人则完全是电脑制作的三维人物,但是迷幻的未来纽约、离奇的半人半鸟的埃及神话形象和女主人公以蓝色为主色调的电子妆使影片变的非常神秘诡异。真人表演与三维的合成也非常成功,使许多漫画式的画面能在电影中实现出来。
在漫画原著中,这段故事中的女人(就是后来变成人的吉尔)非常丑的女人,但是她最终拥有了人类女性的身体,所以成为生物人追杀的目标。但是在大银幕上,琳达·哈迪(Linda Hardy)却“美得令人心惊肉跳,酷得一塌糊涂”,蓝色的短发、蓝色的眉线和眼线、蓝色的唇,眼泪也是蓝的,蓝色的物质是她的记忆碎片,。另外一位女性则是在弗朗索瓦·奥松的《沙之下》而焕发青春的夏洛特·兰普林,她在剧中扮演一个医生,年过半百的兰普林被着上了未来派电子妆,也别有一番风味。
对于动画电影和科幻电影来说,《不死者》绝对应该算是历史上的一个参照点,动画、技术已经在电影史中走出了模仿真实场景和虚幻实体的年代,摆脱了简单的辅助拍摄、完成无法拍摄画面的辅助工作和简单意义的动画造型故事,完全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今年,还有许多法国新片尚未上映,但是已经在映的这些电影,已经足够掀起一场法国商业电影浪潮,电影院里看法国片的人多起来了,相对比较,美国几部商业电影却略显黯然失色,这一浪潮一个旗帜鲜明的宣言,就是打破商业类型片的陈规陋俗,动用商业所能实现的电影可能和电影人的创作智慧,重写商业电影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