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演:西岛秀俊、管野美穗、深田恭子
2002年第59届威尼斯电影节参赛影片
2003年获第12届“东京Sport电影颁奖礼”最佳电影奖、最佳女配角、最佳新人奖、最佳摄影奖和最佳服装奖
世界上有两种艺术家,一种是洞悉了艺术的灵魂的,一种是洞悉了艺术的秘密的。对于前者来说,艺术是他的呼吸、是他的晚霞,是他麦田里的乌鸦,没有规律和法则,自然而然,随心所欲,只要他有所思虑,就风云变色,只要他运臂一呼,他的世界里就有应者云集,千军万马随他调动,我所崇敬的那些艺术家们,都是这个行列里的人。而对于后者来说,世界充满了规律和法则,只要堪破了这些规则的秘密,让音符在琴弦上恰如其分地共振和呼应,让每个颜色和别的颜色和谐沟通,然后再加上一点点磨练,一点点世事练达,就不难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庸常之辈之中脱颖而出。这一类人,好一点的,叫做“有成就的艺术家”,差一点的,是各种各样的“艺匠”,对我而言,北野武就是一个洞悉了电影的秘密的人,他懂得怎样组装、构成一个合体的电影,怎样体面、妥帖、完整地表达他所要表达的意味,再加上一点点寓意,一点点不动声色,他终于有所成就。所以,当我把他放在“洞悉了电影的秘密”的行列之中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手软。 《玩偶》是北野武的又一次电影演练,在那些关于此片的“《纽约时报》书评摘要”般的评论里,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凄美哀婉的”、“画面唯美的”、“与以往的北野武作品迥然不同的”等等字样,的确,在这以前的北野武作品,经常被这些词语修饰:“鲜血淋漓的”、“血腥冷酷的”、“不忍目睹的”,但是对我来讲,这个电影和任何一个北野武电影都没有什么不同,代替了以往作品中的极端暴力的,只不过是极端的感情和极端的美景。是这样,马步蹲得扎实的人,南拳转北腿也没什么困难,这没什么可奇怪和赞叹的。
构成影片的三个故事的推动力都来自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极端感情。背弃了婚约的男人,在即将结婚的时候,得知了从前恋人自杀的消息,于是匆匆离开结婚现场,和他失去记忆的旧日恋人浪迹天涯;偶像女歌手因为车祸毁了容,憨厚的歌迷为了让她从前的容貌留在心里,用刀子刺瞎眼睛;步入暮年的黑社会头子,回到他年轻时离开他爱人的公园,却发现那已经衰老的女人依然每周带着盒饭等在长椅上。这些被提纯的故事明目张胆、理直气壮而又不容置疑地承载着北野武的感悟呼啸而至,有点《读者》上那些小故事经常会有的“哲理”和“感悟”气,又有点东方民间“劝世”故事里常有的根本不可能被人实践的“智慧”,有点说教,又有点自我否决,但是,西方人最愿意看到的东方人,就是这样的东方人,满怀智慧和哲理,所以,尤瑟纳尔才会不辞劳苦地搜集了那么些故事,写成一本《东方奇观》,所以,《天与地》、《罪孽和深蓝色的海洋》里,常常有令人肃然起敬的大段说辞,而《玩偶》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放映结束时,才会有长达三分钟的掌声。但是,别的东方人我不知道,我知道中国人实际奉行的智慧是什么,“把我的自行车放在车棚里最新最贵的那辆车旁边吧!”不过,北野武高明的一点是,他始终不动声色地讲这些本来会很煽情的故事,把悲与喜、乐与怒等等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情绪冰冻到最坚硬,就好像用“地下丝绒”的方法来唱邓丽君,就算那些歌照旧不怎么高明,但是至少在情绪上就深沉许多,一时间,让人找不到攻击的缺口。
放置和承担这些极端故事的,是相应的四季极端美景,盛开的樱花遮蔽了天空,碧绿的森林边绿波荡漾,火红的枫树落叶满地,冰雪覆盖的山野一直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和天相接。北野武让西岛秀俊和管野美穗穿着山本耀司设计的衣服,在长达六个月的拍摄时间里,面如死灰般地四处走了一走,但是好在,美景在这个寓言般的故事里至少有个存在的理由,不像《英雄》,根本就是为了把好看的景象堆积在一起而制造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甚至那些残暴的场面,也用相应的自然景象来代替:黑社会老大刚刚面对枪口,下一个镜头就是溪流上漂浮的红叶,冲刷死去的歌迷的血迹时,因其冷静镇定,倒像是在扫落地的樱花。 尽管有了无懈可击的故事——其实也没人敢对这样的故事提出置疑——谁敢置疑悲剧、崇高、善良、良心?即便是破绽百出的良心和崇高?——赏心悦目的美景,这个故事其实还是一个泥胚子,所以,北野武给赋予这个故事一点点寓意,也就等于给这个泥胚子上了彩,渡了一口生人气。这点寓意就是宿命或者无常,浪迹天涯的恋人,在那女子刚刚回复了一点记忆的时候,立刻坠落山崖,歌迷终于见到了他的偶像,和她一起在玫瑰花园里站了一站,就立刻出了车祸,黑社会老大终于吃到了昔日恋人的盒饭,立刻就被对头暗杀,总之,生命是寒缩的,稍稍伸展一下就立刻被加倍收回,悲剧是注定的,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绝对不让苟得的欢乐有片刻的得逞。北野武对此心知肚明,他说:“正当角色的生活正渐有起色时,死亡却突如其来。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由此看来,我想这才是我最暴力的一部作品……原因是这次的暴力来得出乎意料。”但是,这样苦心积虑、拿捏得当、精心埋伏、毫无意外,终归是可疑的,让人物一开始就被命名为“宿命”或者“无常”,而不是让“宿命”、“无常”逐渐前来附身,也是可疑的,所以,与其说影片中的人物是命运的玩偶或者上帝的玩偶,不如说他们只是北野武的玩偶。
北野武,其实大抵如此。所以国人对北野武的追捧却是多少有点出人意外,如果说是因为他们势利,那么比北野武成功的电影人多得是,所以我想,那大约是一种“近邻的荣耀我也有份”的心理,就好像虽然自己的儿子在烂学校里鬼混,但却免不了要提到“我们邻居家的儿子上了北大”,而远处的孩子即便上了剑桥,那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而且,北野武有一点东西是特别贴心贴肺的,他有他的精明,他知道观众是最难伺候的,如果你的片子一下就给他们看懂了,他们就会恨你不够重视他们,把他们当弱智,如果你的片子干脆教人看不懂,他们就会恨你晦涩艰深,给大家出难题,让人没面子。北野武的片子里,于是聪明地设置了一些需要破解的东西,一点需要感悟的寓意,但是这些东西又非常简单浅显,稍微动动脑筋不难弄明白了,这就常常会给人以智力破解的快乐,而且,每个人从他片子里看出来的东西,都大致相同,不会错太远,更给人一种集体破解、我心戚戚的快乐。 最后,我要引在这里的,是在搜资料中间找到的一些话,这些话是别人都反复引过的,我不引似乎说不过去,所以我集中在这里:
关于用红线绳连在一起的恋人的想法由来。北野武说:“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小时候看过一对用线紧绑着的流浪汉情侣,外界对他们有很多谣言,但却没有人真正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关于影片中人物的设想。他希望片中的主角“要像娃娃一样,有种不存在的透明感”,所以采用了两位女演员。
还有一点注释,是关于开始时那段长达5分30秒的木偶戏:文乐戏(木偶净琉璃)是独具日本民族风格的木偶戏,用三弦进行伴奏,合着歌谣(净琉璃)的节拍进行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