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卧虎藏龙》中的人性表述
李安是华人世界中极具才华有着世界影响力的导演之一。他曾因出色的执导了家庭三部曲:《推手》、《喜宴》、《饮食男女》以及在美国拍摄的反映美国中产阶级沉闷家庭生活的影片《冰风暴》从而建立起了自己的国际声誉,并且两度获奥斯卡奖提名,在国际各大影展中也屡获殊荣。在他执导的另一部取才自简.奥斯汀的名著《理智与情感》的同名影片中,汇集了两位奥斯卡影后:埃玛.汤普森和凯特.温斯莱特,还有极具观众缘的明星休.格兰特,足见他在国际影坛的号召力。做为一个拥有深厚的中国文化背景的华人导演,他竟能把西方的文化传统理解得如此深刻,把现代美国人与古典英国人的精神世界表现得如此到位,可见他理性的思辨能力与感性的体悟能力都非同一般。
李安执导的影片历来在叙事结构上,在电影语言的表述上,在演员的表演上都是理性细腻平静含蓄的,犹如深渊之海,表面上平静如镜,可大洋深处却潜流纵横激荡昂扬。表面的平静与底蕴的激烈产生出巨大的张力。他说:人性一般平稳的状况下你看不出它深藏的东西,要给它一个刺激,看它如何反映。所以他结构的故事在平静的表层底下是剧烈的内心冲突,真切现实而又出人意表,充满了戏剧性新鲜感。
困境英雄
做为一个现实主义导演李安又在去年做了新的尝试——“往其他方面冒冒险,施展一下拳脚”。他执导了武侠电影《卧虎藏龙》。每当人们想起武侠(武打)电影时,必然会想起徐克影片的“炫丽”,想起成龙电影的“谐趣”。他们已在我们的大脑中建立起了武侠(武打)影片的制作套路就是与他们各自特点鲜明的又很成熟完美的传统风格相一致的思维定式。李安作为擅长执导写实主义家庭剧的导演去虚写武侠,对他具有很大的挑战性。从完成后的《卧虎藏龙》来看,李安还是一如既往的保留了他以往影片中的很多元素,特别是他一贯所关注的:对人性对生命意义的探讨;在家庭里人的社会性;人与人(男与女)之间微妙细腻并且运动着的情感与关系;人物性格及故事结构中的深厚的传统文化感等。因此与传统武侠片相比《卧虎藏龙》别开生面。他保持了传统武侠电影的视觉空间(大漠、侯门、江南小镇、奇山秀水……),但解构了以往武侠片的剧情结构与大侠模式。不但更注重了文戏的细腻表述,对武戏的设计也别具特色。《卧虎藏龙》中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完美英雄,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是被社会被情感所困扰的。大侠李慕白在追求修炼武功最高境界的同时体悟到了人生的悲凉与孤独。在江湖的侠义世界中再高的武功也不能替代对情感的无奈。处在这样一种凄美的意境里《卧虎藏龙》改变了传统武侠片中那种简单的因果相依式的剧情结构,那种英雄不死善恶有报的双重结局。赋予传统武侠片中的神话英雄和恶人枭雄以人性,还有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命运劫数。
如果说传统武侠片表述的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刀光剑影中的信义为先、生死两忘的英雄气魄,那么《卧虎藏龙》里展示的却是:江南小镇、翠竹青山、情仇两难、人生无奈的生命困境。此片是借江湖表述情的暧昧、恨的两难、对人生宿命的无力抗争。武当大侠李慕白武功绝顶与义妹俞秀莲素有情愫,却因义妹去逝已久的未婚夫是自己的恩人而苦于不能表达。侯门小姐玉娇龙人生命运本是既定的,但她的人生梦想却是脱离家庭快意江湖。枭雄碧眼狐狸年青时横行江湖,为偷秘笈杀了李慕白的师傅,自知积怨过重藏匿于玉府教玉娇龙武功,可八岁的玉娇龙不但天资聪慧而且城府颇深,十年来她欺瞒师傅武功反练到师傅之上,碧眼狐狸对玉娇龙既有师徒之恩,又有母女之情,一番心血却落得如此下场,对玉娇龙爱恨交加,正如她临终所言:娇龙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惟一的仇人。玉娇龙武功高强聪明任性颇功心计,在与李慕白几次交手之后对李慕白潜生爱慕,可在大漠中她有一个私定终身的情人(马匪罗小虎),父母也为她订了门户之亲,她面对爱恨情仇又能何去何从呢?大侠李慕白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恨玉娇龙的任性乖张又禁不住爱她聪慧美丽。片中的每个人的情感都是暧昧的,处境都是两难的,无论身处侯门还是行走江湖。影片总的基调是悲切的,制造的氛围是凄美的。当大侠李慕白拯救玉娇龙杀死碧眼狐狸的同时也被对手毒针所伤,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放弃了提升自己修炼的境界,用最后一口气向义妹倾述了深怀已久的爱情。李慕白死后玉娇龙在武当山上面对罗小虎时已欲述无言,李慕白在她心中已无人替代,她只有用自己的行动去验证一个雪山传说,纵身跃下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李安片中的英雄是人性英雄,是性情英雄,人性是李安的所有影片中一直被他关注一直被他表述的重要内容。
具有真实质感的梦境
《卧虎藏龙》中影像诗意精美,武打设计别具一格。武侠(武打)片中的影像设计应是导演的最着力之处,剧作的精彩替代不了武侠(武打)电影中视听的首要地位。李安设计拍摄了大量的影像奇观,营造出绝世梦境。影片开幕就是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远景中大侠李慕白牵马独行,身影清矍孤独;俞秀莲押镖进京时,李安用数码技术制作出久已消逝宏伟壮丽的清代北京城廓的全景镜头;此片的重要道具“青冥剑”每次出鞘虎啸龙吟,音效奇特。这些场景的出现晃如萦绕在记忆深处的遥远回忆,使人突然涌出真实的苍凉感,久远的历史感;李安在《卧虎藏龙》中的武打设计上与众不同,传统武侠片的武打多利用快速剪切来加快打斗节奏,利用飞沙走石加强武功的奇幻色彩,《卧虎藏龙》中却是大量用跟拍长镜头来表现打斗场面具有真实的质感,人们在房上房下飞奔翻跃打斗时摄影机随演员一起上下移动。每当武戏开打,中国民乐的大鼓也开始富有节奏的响起来,节奏鲜明的鼓点控制着观众的观赏心理,加强了武打的节奏感。在影片中的一系列武戏中,有两场拍摄得美伦美奂。其一、李慕白与玉娇龙在江南翠竹林中交手,他们脚踏竹枝竹叶,上下翻飞打得飘飘欲仙、意趣昂然,镜头以更高的视点随他们纵横飞跃,影像拍摄得旖旎抒情。其二、玉娇龙独闯江湖时,在酒楼中大战群豪,整场戏杂而不乱节奏鲜明而又一气呵成,极见导演的调度功力。
艺术性商业性并重
李安具有敏锐的商业意识,一直拍艺术片的他非常注重影片的可看性、明星的票房号召力,他的电影向来都是强强合作,此片也不例外。影片武指袁和平、音乐制作谭盾,独奏低沉优美哀婉动人的大提琴的是国际大师马友友,他们哀婉玄妙的音乐使影片的意境更为深远,中国民乐与西方大提琴的完美结合让影片璞玉浑金。周润发的全力加盟用李安的话说:保证了票房的一半。国际人气急升的章子怡也让《卧虎藏龙》增色不少,她演的玉娇龙捏拿得很有分寸演技更为成熟。
李安以他与众不同的视角,一贯的思维方式,独辟蹊径的拍摄技巧,把《卧虎藏龙》处理得一如他以往的电影一样平实优美。虽然冲突跌宕,但合情合理,不别扭不造作朴实平静却暗含玄机。他改写了传统武侠(武打)片的叙事方式和精神品格,为武侠(武打)片的发展开创了新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