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约10分钟的短片，收在欧洲16导演的作品集锦中，刚开始就把我吸引住了。 在凌乱的画面和复印机灯光的闪烁下，黑白影象映出了标题：COPY SHOP。一看就是有野心的，我们对后半部分出现怎样的诡异结构和花哨技巧的期待应该都不为过，更何况还是黑白--似乎这年头的实验电影对黑白情有独钟，想原先看《pi》的时候，也有这样一种眼花缭乱的眩晕。紧接着画面被近乎粗暴的撕扯着，一祯一祯跳过的图片和同样的复印机动作交织在一起，把主人公的手渐渐引向身旁的闹钟。声音停了，人坐了起来，带着机械的表情和僵死的动作，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几次激烈的跳动之后，画面又重归非真实的稳定性当中。我开始觉得，经过开始的一通发泄，将会进入一个冗长的叙事期，而我则可能在叙事期结束之前睡着。毕竟这是我对于欧洲电影的一般经验，也是我选择看短片的原因。但是本片似乎对一个相对成型的故事毫无兴趣。
主人公走进洗手间，洗脸，照镜子（第一次出现他的两个形象，也可以算作他在荧幕上的第一次复制），走出家门，路上有看报纸的人，有牵着狗的人，有花店门口的人，总之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都成为了他的观察对象。随即，COPY SHOP的特写出现了，这时我们知道这个奇貌不扬的男人应该是这家复印店的老板。他打开店门，走进去，打开柜门，把纸张拿出来，开始复印。复印的过程是一系列特写剪接在一起，有点像梦之安魂曲的吸毒片段，只是没有那么快速，那么疯狂，主人公锁紧了眉头，严肃的面对着那台复印机，脸被灯光照的发亮。然而就在他把又一张纸塞进去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斟酌再三，还是把自己的手按在了上面。复印出来的竟然是他分毫不差的手掌。这张纸令我们的主人公很惊讶，也令我们很惊讶。这个动作是带有象征意味的，也是真正复印的开始。从此以后产品将不再是纸，而是活生生的人。紧接着复印机吐出来的是一张特写——也就是我们刚看到的——复印店的招牌COPY SHOP。我们可以看到面对着这张图片的主人公迷茫而恐惧的眼神。复印机已经具有了一种自动工作的特异功能，如照相机一般将现实世界抽象化为二维空间的符号结构，并且这种拷贝还超越了时间：主人公早上卧床、按闹钟的情景又丛复印机中蹦出来。这时他作出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迅速拔掉复印机的插头，关上店门，带着困惑回家。在这电影的第一次的挑逗中，悬念已然产生，并且我们知道，以复印店作标题没有那么简单，它兼顾了形式与内容双方面的要求。
第二日的情景（或者已经不能叫作第二日）与第一日完全相同，卧床，按闹钟，起身，下床……复制的主题在这里已经进一步体现出来。罗伯特库佛的小说《打女佣的屁股》曾经描述过这样一种情景：日复一日的发生相同的情况，人们的生活陷入机械的怪圈当中，一切都因事件的重复性而失去了意义。在这里，重复得到更极端的体现，甚至丝毫的差异都没有，变成纯粹的复印。不仅于此，主人公的身份亦被复印了，又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出现。这种情况我见过两次（至于时间的先后尚未考证），其一是在22FILM的个人作品区中看到的《另》，当时让我耳目一新，那部短片中没有明显提出复印的过程，我们只是发现，不断有同样的人从那个单元中走出（他也照镜子），加上音乐的配合，神秘色彩更甚。其二是在香港的独立电影社团U-MOVIES的网站上在线看到他们的实验短片作品，名字忘了，反正是加红色滤镜的歪斜定镜贯穿始终，一个上下楼的人变成了两个（不同的是里面还有空间上的悖论），辅以时间的字幕，略带质疑科学的意味。总之他们的重心，都并不在重复二字。我们的主人公带着惊讶与恐惧监视着他的复制品，尾随他走进洗手间，洗脸，照镜子，走出家门，来到复印店，一如昨天的自己。在那个“复制品”再次把手伸入复印机的时候，现实的复制品一张张跳出来，不过到了后来便略有不同：趴在窗户旁偷看的“复印模本”成为了纸上的图片。这时我们已经不能明确的按先后顺序区分复制品和被复制品了，因为两者都在这种复印中被抽象化，究竟谁是真正的主人公，在摸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中混淆了起来。随后，“复制品”气急败坏的将这张纸一撕为二，在同时，电影的画面也如纸一般一撕为二，这便是我最欣赏的一个部分。也许我们已经习惯于将电影镜头中的事物当作现实的，但这一隐喻模糊了拍摄者/被拍摄者的相对地位，电影中的人也拥有了主宰电影拍摄手段的能力，同样的例子有《搏击会》中“香烟印记”的那个片段，以及电影最后加插的色情画面，主人公撕碎的究竟是他自己，是这部电影，还是单纯的是那张复印纸？不仅如此，接下来画面的偏斜效果模拟了复印机中纸张的行动，并且复制出了恰好同一时间（或者说是未来，因为事件发生在复印之后）的情景：他看着纸上自己看着纸的画面。这种说法有点拗口，而且电影其实并没有告诉我们他当时在做什么，但任何人都能联想的到——拍摄者的身份再次模糊了，画中画带着一个又一个的悖论，困扰观众并刺激他们的神经。 在玩弄了画面技巧之后，导演开始拿时间开涮。复印机印出了未来发生的事情，给人感觉像是复印机在进化，先是过去，然后现在，最后未来。主人公再次迅速拔掉插头，匆忙回家，却在家门口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于是，复印开始驾驭时间。我们看到主人公的复制品出现的位置似曾相识，或者说处于不同时刻的他同时出现在我们的画面之中。走到街上，身份已经被批量生产。从看报纸的人，到牵着狗的人，到花店的老板，都像照镜子一般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去复印店，都把自己的手按在纸上，用符号淹没世界，简直要让人联想到MATRIX中的病毒特工。主人公惊恐的躲避一切，但最后发现已经无处可藏，他从烟囱上掉了下来，最后一眼见到的，是一张那么熟悉的脸。
最后说一点总体感觉。也许因为是短片，电影的节奏很快，而且并没有截取生活的片段加以放大。或者说，导演VIRGIL WIDRICH要的，仅仅是视觉效果和哲学游戏。我并没有查过这部电影和许多类似题材电影的拍摄先后，因为本片不仅仅是靠创意取胜，它包含了更多——环环相套的悖论和各方思想的采样拼贴，就足以让我们为之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