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与D
2004-04-1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公子羽
2004年的仲秋,沪深股市大盘震荡攀升。午夜,我终于看完了《海上钢琴师》。
    2004年的仲秋,沪深股市大盘震荡攀升。午夜,我终于看完了《海上钢琴师》。

    和现在不同,去年的整个夏天,在那场瘟疫来临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足不出户。
我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靠近一扇并不十分明亮的窗。而那些窗外的风,那些雨,那些盛开花草的芬芳,以及路上匆匆行人的口罩,却都是与我无关的。

    从窗里到窗外,就如此与世隔绝。

    任凭星辰与白昼交替冲刷着那块非晶体固体材料,通过它内部的那些原子结构呈不规则排列状态,透射出或明或暗的光影。

    在那个夏天还没开始之前的冬天,我坐着火车去了苏州、上海、杭州、普陀。在每一个城市里徘徊,徘徊于那些破败却又被涂抹上新漆的园林,徘徊于南京路上金碧辉煌的商场,徘徊于那座耗资亿元建起的雷峰塔,目光触及的却是那雕工极尽拙劣的汉白玉栏杆,与那横梁上近乎涂鸦般的古典画饰。
在普陀岛上我并没有许愿,只是来了,然后离去。

    在更早些时候,在那个冬天之前的秋天,我在玩一款名叫《博得之门2》的游戏,这游戏让我沉溺。
我还记得我所选择的那个职业,“行吟诗人”,和大杀八方的武士比起来,他唯一的特技好像就是弹奏他的竖琴,无论在游戏还是在现实中,似乎都只是一个蹩脚的职业。我所选择的那个游戏头像,也并不是浓墨重彩的英俊,却也不是面貌狰狞的可恶,只是下颌轻轻地上扬,脸庞上洋溢着一种不能名状的快乐,眼角上挑,细细地带着几分舞台上的戏谑。

    他拖着他瘦弱的身躯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游荡,横扫天际的晚霞与冉冉上升的朝阳,抑或一壶薄酒一袭威风将他的面颊辉映得绯红。似乎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的年龄,他好像无父无母,也没有师父。他穿行在那些大陆与海洋,城堡与地宫。穿过住满窃贼的房间、埋伏着刀斧手的门廊,他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谁都看不见的远方,然后一头扎进灿烂如海的星空,把自己谜一样的身影与故事都擦亮。

    我常常在间隙的时候观察着他的小动作,慢慢地,我发现在他和他的伙伴中,他总是茫然四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甚至在我用鼠标指挥他行动的时候,他也会稍带迟疑,在那些飘雪或下雨的夜晚,我似乎看见他紧篡着眉头前行,而在阳光普照的时候,我甚至又看到了他惰懒地打着哈欠。

    有一次,在我去倒茶的瞬间,我甚至看到他与他的伙伴交头接耳后马上恢复往日模样的表情。
我终于相信他已经厌倦了杀戮与冒险,或者已经厌倦了被另一双手操控。

    当有了加速靴子,他会脱离我的鼠标飞奔而去,带着他的伙伴在月黑风高之时潜逃,那漆黑的颜色将他的铠甲衬托得殷红,他牵着那被割去了翅膀的精灵的手,然后将一个隐身术的魔法宗卷抛向天空,然后他们把脚印留在所有他们到过的地方,大海与平原,每一间客栈,每一座龙窟,每一片海浪。直到他手中的宝剑终于“当啷”一声沉重地跌落。

    那个以游吟诗人为职业的男人叫做“D”,我为他取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后,我依旧会想起那个游戏,走进一间凌乱而喧嚣的酒馆,我携着D,徘徊在肮脏的下水道,一面搜寻着宝物,一面应付着各种怪物的袭击,然而我又怎能肯定,我所有的激动与平静,欢乐与悲哀不是被另一只手操控着,辗转于D之外的另一个电子回路的二次元平面之中?



    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记下的,1998年2月4日的午夜,我正在听上海电台小凡主持的“篇篇情”。

    另一段是模糊的的记忆,我不敢太确定,或许是在2002年,我玩《博得之门2》之前。

    有一天的深夜,我躺在床上。收音机里传来的却是一阵阵或疾或缓的钢琴曲,在这深夜的卧室中,如鬼斧神工的符号,将游荡在那黑暗中的墙壁劈开,劈成四分五裂的形状,然后引领着另一个人,一艘渡轮,一架燃烧的钢琴于我的面前。

    昏暗里我仿佛听见那来自于他腹腔的喘息,如涅磐之兽,如沉默之神,它们如诺亚方舟上鸽子的羽翼般洁白,整片整片的明亮却又仿佛沙场上临阵的刀枪。

    那手指所弹奏的,似乎是所有过去的终将被埋葬,就在那些山冈,或者在那些星光。记得有人说,数得清天空上有多少颗星星的人,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然后,我重新看到了那个多年前繁星如炬的夜晚,一个少年隔着玻璃仰望天空。

    它们是一些频临溃烂的往事,被白昼所遗忘的伤口,被热吹风机吹干,然后又能绽放出蝶尸的般的碎片。这样的回忆就像被打开的抽屉,总有些曾经的快乐让人如今黯然神伤,总有些曾经的泪水成就如今楚楚动人的新娘;任那些爱与痛边缘游荡的思绪而今已经变成更浓稠的麻木。那些哭泣与欢笑,一场接一场,如潮落潮涨,似一去不返的岁月,有幸福也有荒凉。

    这窗外的灯火似乎辉煌,漂白了每一个被忘记或被记下的名字,每一座厌倦过或眷恋过的城市,每一条充满过浪漫或忧伤的街道。

    伴着电波里男低音的解说,我才知道那是在一部电影上截取的画面,名字叫《海上钢琴师》,而播放的片断,正是1900与爵士乐之王的那场决斗。

    那一夜,我怅然地听着,不愿睡去。


    昨晚,我并没有拉开窗帘,去看那一颗40亿年前的月亮阴晴圆缺。

    只是在午夜的时候,看完了一部电影。

    他是一个长了四只手的人,他在高贵的舞厅里弹奏着只有上帝才能弹奏的音乐,如底层那红彤的炉火燃烧。

    他是在那无数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可以操纵海浪的钢琴手。

    海洋上,他看过每一朵浪花的盛开与衰败,那些潜匿于蔚蓝的梦境,多变的季风,三等仓的空气,似乎都是早被囚身于瓶子里的魔鬼,那些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似乎只等他轻轻拔开瓶塞,然后整艘船都会沙沙作响。

    而只是我惊诧于他的眼神,尽管他的扮演者Tim Roth已经年介不惑,可是你依然可以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份孤独与天真,没人怀疑是那样一双眼睛带着他夜枕黄梁漂泊四海,没人怀疑那样一双眼睛可以从别人的面孔与举止上,破译出他们不易为人察觉的奥秘。

    这故事是被一个落魄的小号手说起的,在那冒着浓烟的大船上,那个海上弃儿的传奇故事。1900遇到了小号手,1900遇到了美国议员,1900遇到了意大利来的会拉手风琴的男人,1900与爵士乐之王决斗,1900似乎爱上了一个已经下船的姑娘,1900满腹忧伤。

    从45度角斜看上去,船慢慢前进着,劈开层层迷雾,第一个发现自由女神像的人大声欢呼。他们下了船也许就会忘掉它。对于他们来说,船只是他们从此岸到彼岸摆渡的工具,而对于1900呢?这也许是决定你一生的重要选择,你走下阶梯然后站定,在你的身后是盛放过你的摇篮,或者也将是你的坟墓。这梯子似乎是你可以触及地面的双脚,只要肯多迈几步就能陷进名与利的另一片海洋,就能去寻找那个留下地址的姑娘。可是你犹豫了,你考虑要不要走进这片雾气皑皑的城市,这个选择对你来说是如此重要,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却是如此陌生。高楼大厦中所有的窗户后面都挂着厚重的窗帘,玻璃上的反光把你的眼睛晃得生疼,你看不到窗帘后面你要走的路,于是你转身,和这个陆地上的世界做最无情的一次决裂。
你说:“连绵的城市,什么都有,除了尽头,纽约这样的城市它没有尽头。钢琴有88个键,可以弹出无限的音乐,这我应付得来;城市有多少个键?它有无限个键,我演奏不了这样的音乐。上了岸又何去何从?城市里人们的生活就是住一间房,娶一个妻子,看一片风景,走那唯一的不归路。城里的人因为琴键太多,把握不了生活的音乐”

    你转身,眼睛里似乎含着泪,你原路折回,海水注定曾洗礼过你的身躯,也会埋葬你蝴蝶般轻柔的双手。

    你迈着外八字步走上船舷,你带着你的传奇,你约书亚羊角声一样神奇的乐曲。

    你用手心感受琴键传递的沁凉,象牙白与深夜的黑交替贴入你的指纹。

    你转身,那动作并不拖泥带水,你的背影就是你对世界的宣判。

    然后你在别人的回忆里将身影藏匿。



    现在说一说1900和Tim Roth。

    1900是一个传奇,尽管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故事;而Tim Roth曾经是那样的默默无闻,尽管他演过那么多的戏。

    1900轻柔地弹奏着那首 playing love,目光凝视着那个浑然无觉的女孩,欣赏着那样的音乐,每一个人的心都会震颤;而Tim Roth却并不会弹奏钢琴,曾立下的志愿是要做一名“普渡众生”的传教士。
1900有一张青春与苍老临界的脸。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却是时而疯狂时而天真;而Tim Roth今年已经43岁,老婆孩子,都有了。

    1900一生下来就是在钢琴上,身世永无人知;Tim Roth诞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他有他自己的身份证,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父亲是位记者,共产党员,母亲则是一位思想左倾的风景画家。

    1900的童年似乎并不忧伤,因为有一个肯收养他的黑叔叔一直在照料着他,船上的每个人对他也都很好,在黑叔叔死后,他在船上曾经失踪,再回来时,他弹奏的钢琴曲可以让人流泪;而Tim Roth的童年却并不幸福,他遭到过性虐待, 父母的离婚更是向伤口上撒盐。其他孩子一起升入优等中学, 所有的卷子他一笔未动的交了回去。

    1900再次出场就弹奏得一手好钢琴,Tim Roth在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不但冷场还尿了裤子。
1900注定了不会让你去了解他的更多,但是他那神乎其技的弹奏却足以让你由衷的赞叹,在那之后的小恶作剧不过是在舞会上演奏一些“不普通”的曲子。而Tim Roth在一所臭名昭著的学校度过了六年,做过学校里反种族歧视社团的负责人,甚至还吸过毒,在一次游行中,他还被抓进监狱,做了一夜牢。

    没人知道1900在哪儿学会了那么美妙的钢琴;而Tim Roth也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演员,他甚至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不排戏的时侯, 他就去做推销员以维持生活来源, 这样度过了最初的几年。

    他就是他自己,1900,一个冗长的名字,或者一个传奇,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多人都会慕名去听他的钢琴;Tim Roth却可以是别人,是凡高,或者是一个落水狗里的卧底警察,又或者是低俗小说里那个和女友商量抢劫大计的小混混,曾经有四年的时间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四处漂泊,事业无成,妻子也离开了他。

    1900从不谈论政治,那是20世纪的前半叶,他从没有谈到一战,经济大萧条,二战……他似乎看到的只是在船上承载的工业革命和移民,并顶多用“去他娘的”来表达一下对体制的不满;Tim Roth则与英国的保守党政府的矛盾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在一次颁奖典礼上, 他公开指称撒切尔夫人为cunt。 这太过份了, 他被赶出了英国 。

    后来1900在漂泊的过程中认识了小号手丹尼;Tim Roth在美国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录像带出租店伙计昆汀塔伦蒂诺。

    1900因为坚信自己的音乐只属于自己,因此他只在海上弹奏,并放弃了发行唱片的机会;Tim Roth认为自己“crap at it”,所以从不为导演念剧本,为此他甚至推掉了《辛德勒的名单》中那个纳粹军官的角色。

    而最终。

    他来自1900年那永无宁静的大海,他的一生注定漂泊的希望和死亡都在与此;而他来自1961年的伦敦南郊,他注定要在1998年扮演那个传奇的海上钢琴师。

    有人说,那样的一生太过理想化。

    小号手丹尼却说,会讲故事的人,也要有一个好观众。

    1994年,在那幕单幕独白剧诞生之前,没人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叫1900的人存在,那幕剧的意大利语的名字是《Novecento》“二十世纪”:也就是1900的意思。

    船炸掉了,小号手走了。乐器当铺的老板把“康”牌还给了小号手。他说“一个好的故事总比一只古旧的小号有价值”。

    可谁知道1900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只是小号手欺骗乐器当铺老板临时编造出的一个故事呢?
所以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JEZZ,去他娘的浮世繁华……请你不要追问1900是怎样无师自通,也不要问琴弦是否可以热到点燃烟头,更不要问他为什么会如此选择结束自己的一生。

    也许这只是一个故事。那个既没有出生纪录,也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就像是D一样,只存在于故事中,他们来自于虚幻,完成另一个自我,他们拒绝谎言与承诺,肉身的重量如过耳的音符般渺无踪影。

    或许那些人并不存在,他们只是一本小说里的寥寥数语,一个游戏里的甲乙丙丁,一部电影里的几个镜头。

    虽然我们感动过,可谁也难以说清他们到底存在与否。

    和“D”一样。

    那个1900也不例外。



    电影的结尾。

    1900选择是躲在那黑色的幕布后,在天堂上用两只右手继续弹奏的。

    而“D”的故事结束后不久。开发它的“黑岛工作室”因为主创人员的离开也关门大吉。

    我把这个游戏从硬盘删除,从此不再碰其他的游戏。

    2004-9-30
    再见
TrackBack  [ Copy ]
http://www.veryhd.com/movie/trackback.php?id=1358
评 论
发表评论
姓名:

邮件:
保存个人信息?

欢迎你参与评论,请勿发表与政策法规所不允许的言论。所引起的纠纷应由您个人承担。当您提交即说明您知晓并同意以上条件。
Powered by 7LOG  V.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