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真他妈的漫长。五年前我还在大学里和女朋友缠绵,如今早已各奔东西;那时候就听说开拍了一部电影,翘首以待。如今,这趟编号2046的特慢列车终于进站,等待我的,却是和失恋一样的痛楚。 我是个早慧的孩子,打小就爱看电影,电视译制片更是最爱,初中起开始找自己喜欢的电影看,自问到如今看了电影无数。最初看到王家卫的电影是《旺角卡门》,觉得与一般香港电影不一样,后来陆续看了《阿飞正传》《重庆森林》《堕落天使》居然喜欢上了,不能说看得有多明白,单是影片色彩音乐和人物的对白,就已经植根心底,暗合了青春期的迷惘冲动,还有些许感伤颓靡,那时候大概是95或96年,急切要与人分享这份快乐,身边却没有几个知道王家卫的电影,更别说喜欢。记得第一次看《东邪西毒》是在一个镭射影厅,一个人去的,深陷在沙发里,眼前是碧血黄沙蓝天白杨,耳里是笑是哭是叫是叹息,我的心碎了又合,身体满是吸毒者注射后的快慰,看见林青霞仰天嘶叫我的心一抖,看见张曼玉坐于窗边思故人我的泪流出,我知道我是中了毒,王家卫的毒。
大学的时候,看了《春光乍泄》,各位可还记得音乐中瀑布的那个长镜头?我几乎没有呼吸,阿根廷的公路,色彩绚丽的公寓,世界尽头的灯塔,主人公在厨房里的那段探戈,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这部电影为王家卫赢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的桂冠,世界开始关注他的作品。大学毕业那年年底,我看到了他的新片《花样年华》,那时候我一个人在上海,在一个偏僻的电影院看的,电影一如既往的色彩浓烈,场景精致,音乐动人,只是,晃动的镜头没有了,张扬的人物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含蓄,我看到了王家卫的转变。电影依旧非常出色,故事很丰满,感情渲染非常细腻,音乐画面演员出演都堪称一流水准,让我们实实在在地小资了一把,戛纳很有眼光地把影帝的殊荣给了梁朝伟。至此,王家卫的名字成了新小资的代名词,在各种各样的报刊杂志电视广播里出现,在形形色色具有小资愿望的年轻人口头传诵,大家开始真正或者被迫喜欢起了作家式电影。
这样一等,就是五年,小资们早已迫不及待地要享用大餐,王大厨却不紧不慢地文火煲汤,过程还严加保密,剧照剧本拍摄进程概不外泄,大家只有充满期待无止境地等。光阴荏苒花开花谢,中国自古有个道理:“慢工出细活”,王大师五年磨一剑说什么也锋利无比所向披靡,所以,大家的等待是有价值的。
终于2004年戛纳电影节开幕了,电影送到了竞赛单元,最后评选结果,一项奖都没有。
虽然我还没有看到这部电影,已经开始怀疑评委的眼光,不知道作为主席的昆汀哪根筋搭错了,给了记录片《华氏911》最高荣誉,而不给《2046》一奖半赏,简直是作弊加不公平竞争!可回念一想昆汀这样的家伙和老王一向臭味相投关系甚笃,不至于啊,这里面一定有原因,我要看了电影才知道!
10月6日,正版《2046》上市,我花10元搞了一张,赶紧回家和一个哥们坐在电视机前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一切的期待,一切的憧憬,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变为失望,为什么呢?是我的期望值太高,还是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周慕云,一个深情的男人,曾经在《花样年华》里那么含蓄内敛地爱着苏丽珍,连吻都没有一个,不越雷池半步,这电影里来了个180度转变,成为典型的花花公子,与5个女人拉拉扯扯,包括旅馆老板的大小女儿,黑蜘蛛苏丽珍2,舞女白灵,这期间还经常穿插和张曼玉扮演的苏丽珍1的回忆。其中尤其和章子怡扮演的白玲的戏,可以用猥琐来形容,起先是想方设法接近,被拒后死皮赖脸,到手后不加以珍惜,玩腻后或者说对方动情后狠心甩之,一点都没有过去那个周慕云的影子。“一个男人与五个女人”的故事成了影片情节的核心。即使抛开前一部不谈,这样的角色也很难让人有什么好感。
张曼玉果然是30秒出场,如果没有仔细注意,很难看出来。在片中,她有一次未来人造型的亮相,有一次身穿旗袍躺在床上的亮相,还有一次《花样年华》她与梁朝伟坐出租车的片段闪过。巩利是演员表中女演员中排名第一的,但是她扮演的女赌徒苏丽珍戏份少得可怜,而且和整个电影的情节主题毫无关联。董洁也只有一场戏:她扮演的酒店老板小女儿强吻周慕云后,周推开她说“你长大以后再来找我”。在我看来一样是个多余的角色。刘嘉玲好一些,但也仅仅是配角。倒是章子怡与王菲戏份相当,并不是先前所传章子怡是绝对女一号。在男演员中,木村拓哉的戏份稍多一些,正装的扮相实在不敢恭维,用朋友的话来说,他的FANS看了一定会哭的。张震只露了露脸,台词都没有。真不明白弄那么多名演员来是为什么,难道只是挂个名用来吸引观众? 巩俐和章子怡这两个谋女郎在这里出现我觉得很是奇怪,主要是表演的感觉。巩俐根本就不适合那角色,没有南亚女性的气质不说,连和梁朝伟的感情戏演起来都那么唐突,怎么看怎么假。章的表演要好一些,扮相也很到位,但一口的北京口音和六十年代的香港背景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和梁演对手戏的时候,感觉更象北京的连续剧,更搞笑的是她扮演的交际花白灵一出场,第一句台词就是训斥隔壁梁朝伟床上动作太大,说“你们自个舒服了,还想不想人家睡觉?”此话一出,影片格调就降了不少。本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放在王晶电影里就太一般了,但是从王家卫电影出来,就令人咋舌。王大导演不是喜欢说“我像一只没有脚的小鸟”之类的台词吗?
王菲的形象和表演在女演员里是最好的,只可惜剧本的设定这个人物太苍白,发挥的余地实在不够大,除了扮演王老板思念日本男友的大女儿那一点的戏份外,就是扮演没有感情动作呆滞的机器人列车员,事实上是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个人的表演也很有意思,就是旅馆的王老板,一开始拼命阻挠大女儿喜欢日本人,说“你要想嫁给他,除非我死了!”还整天大骂女儿,到最后突然高高兴兴要去日本参加女儿的婚礼,说是想通了,实在有点突兀和不可信。
从王家卫一直擅长的摄影、美术和音乐的方面来看,这部电影也让我失望了。摄影方面,跟同一导演同一班底的其它作品不太一样,《2046》的摄影用上大量中镜及近镜。摇镜完全绝迹。已经没有了杜可风式摄影的感觉,也不让人觉得有何特殊的美感。画面有很多《花样年华》里使用过的一半单色一半场景的分割构图,还有很多主人公与隐藏人物对话的镜头,不再感觉有创意。床戏倒是真真实实地增加了,相比从前含蓄的影象,主人公在床上翻云覆雨、做爱做得家具摇晃、吻得口红满脸、情人扭着大屁股上楼,倒越来越有点西班牙电影的味道,莫非他要模仿阿莫多瓦?
整个电影的色调偏淡,稍微带点绿调子,可能是张叔平的爱好,没有了浓烈的主题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中国七八十年代电影的用色,比如王菲的一些镜头。2046开往2047的列车实在很假,除了把灯光弄得很眩,王菲和刘嘉玲扮演的机械人行动迟缓,面目呆滞,服装古怪,实在看不出是在未来世界,倒是很像一出王家卫拍摄的MTV。据说花了150万美圆布景,为降低成本舍弃钢结构和金属用了玻璃和塑料。有趣的是,在列车上出现了韩国LG的标志,真让人怀疑导演是不是很中意这个品牌,让它出现在2046年,至于这个,看了影片最后字幕就会明白。
在电影音乐方面,我们听不到具有主题感觉的音乐,再也没有了Papas&Mamas的《California Dream》或Frank Zappa的《HAPPY TOGETHER》这样的慢摇滚,也没有了Los Indios Tabajaras的《Always In My Heart》或Nat King Cole的《Quizas,Quizas,Quizas》那样温情的传世佳作,有的只是法斯宾德电影作曲家Peer Raben和梅林茂并驾齐驱,西洋60年代流行曲跟传统歌剧轮番上场,居然还有十分新千僖的Secret Garden,总之,杂烩一锅。
看完电影,我的朋友早已睡着了,我不能怪他,因为实在有睡觉的理由,而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陪这样的电影死磕到底,因为我中过毒,要趁机解毒。也许老王的电影就此没落了,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告别浪荡的生活;也许他只是想告别一个时代又不知道怎么说,用杜可风的话来说就是:“这是一部告别的电影。”
引用电影里一个疑问:“真的有不变的东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