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的读者们恐怕都不会喜欢这部电影，假设他们看过。而我们影视欣赏课的老师竟然在容纳数百人的阶梯教室放映“中国第一部同性恋电影”，并在事后用用明显属于王小波铁杆走狗的口气对另一个走狗的我说：“我觉得它拍得不好……剧本是很浪漫的！” 大部分人切入《东宫．西宫》的角度也许只有这两种，同性恋，或王小波。然后发现它令人失望。的确，张元的《东宫西宫》不是《春光乍泻》式侧重探讨情欲本质的唯美影像，更不如主演胡军另一部同性恋电影《蓝宇》实在煽情。它让很大一部分习惯了软绵绵抒情的观众不舒服。王小波的读者还会做出这样的指责，它失却了原作的质地：一种惨白的恐怖和黑色浪漫如胶似漆的媾和。浪漫，绝望，爱——绝不是现在这种赤裸粗糙。不妨更大胆地说，它甚至会勾起对同性恋爱的反感。
同性恋群体及同性恋亚文化至今还是敏感领域，因此，一部同性恋题材的写实影片很容易被简单理解为再现同性恋，无形中负载了为同性恋平反的重大责任。而就像在理解王小波小说的许多时刻，这种惯性思维不得不说是种遗憾，在进入这部电影时产生的障碍更是致命的。
作为电影的《东宫．西宫》是否真的仅仅意在表现同性之间的爱情？或者如它的题目是一种泛政治化，概念化的表现？
被吴文光戏称为“双枪老太婆”的张元，很长一段时间以MTV和记录片为人熟知。就早期作品来看，我想可以归纳出张元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一直关注一个概念：“生活在别处”。这一点在那个广为传诵的MTV《飞了》里面表现得最为直接易懂，也是《东宫．西宫》最出彩的一个方面：一种现实与梦幻的无情断裂，残酷与诗意互与表里、随时倒转的关系。在《飞了》它是一层木板，在《东宫．西宫》里是一层纱。咫尺之间共同呼吸，一个青春活力，一个老气横秋，一个渴望为另一个所知，一个面无表情。
然后我们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张元，崔健，王小波这三个人身上聚焦了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希望以本来面目让体制接受的，体制外的文化英雄。“地下”几乎是第六代导演早期共同的前缀，张元的作品虽然屡获国际大奖，但九年来（九八年以前）一直遭到禁映，张元对于不能够在电影院看到自己拍的电影是非常失望的①，鉴于电影艺术的特殊性，他进入体制的渴望比另外两人更甚，与此同时，他在解禁后拍的片子也有明显靠拢的痕迹。
《东宫．西宫》的潜台词似乎昭然若揭。
我们听到更隐晦的一些声音。它指责《东宫．西宫》并非从同性恋者的立场出发，它是王小波作为一个同性恋亚文化研究者的意淫。《东宫．西宫》里大量的情节只是理论想而当然的再现，与现实相距甚远。又比如警察小史真实性取向的争论，他究竟是爱上同性阿兰，还是爱上“女性”阿兰，如果是后者，就是对同性恋的一种误解。
真的如此吗？
似乎电影的动机本身就是可疑的：“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同性恋、而本人也不是同性恋的警察，他在不断地听一个同性恋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他会有什么反应。”②再加上王小波，一个对被动语态和倒悬状态无比狂热的小说家，于是有了我们熟知的故事骨干。警察小史，反复被强调的官方，权威身份；同性恋者阿兰，边缘，“贱”，“绝望地爱着”；构成了“我们”—“你们”，“我”—“头头们”，这种在王小波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纵向不平等关系。
但如前所述，一部同性恋影片，它可以不负担教化和宣传的社会责任。我并不认为《东宫．西宫》比那些唯美的电影更虚假，相反，我以为那些电影和针对那些电影产生的消费热潮，才体现了一种猎奇窥视的目光。在这部影片中，同性恋者只是一个身份。它和《冬春的日子》中的画家，《小武》中的小偷，《北京杂种》中的混混一样，是一个人和记录者，一种题材和一个创作者的平等关系。里面没有道德判断。诚然在《东宫．西宫》中的情结，可以在许多当时（或之前）先锋小说中找到，但我倾向于这是特殊历史下一系列具有普适性的特殊情景，而它对阿兰心理造成的伤害，是阿兰这个人的生命过程，不是同性恋成因的普遍结论。
事实上，《东宫．西宫》的确是一个爱情故事，同时绞进一个少数渴望打动大多数，获得身份承认的政治寓言。而与其说它是向体制抛出的媚眼，不如说它是一个被集体（官方/权威/现实）拒绝的个体，绝望地体会着深深勒进身体的绳索，以戏剧的，嬉笑怒骂的方式作出的呼喊和反抗。张元从一个空镜头开始，弱化了王小波小说中的唯美因素，用他一贯的纪录片拍摄风格，将这种冲突推向极致。阿兰的表白“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几乎和另一个人完全重叠——那就是崔健。这句台词，可以看作是歌曲《一块红布》③的再延续。
①见张元《和王小波相处的日子——张元一席谈》
②见张元、张会军：《走自己的路》
③见附录1
附录1
一块红布
词曲：崔健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象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呼呼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嘟……